陈默坐下,觉得屁股底下的席子有点扎人,“苏文还说……陛下也让李广利静养领赏了。”
卫青“嗯”
了一声,手指缓缓抚过那柄古剑斑驳的剑鞘:“陛下这是在告诉我们,他心里有数。但这事,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陈默忍不住提高了一点声音,“那巫蛊之事呢?那个戴帷帽的女人呢?李广利门客私下勾连呢?就这么算了?”
卫青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像深潭:“陛下说‘偶有虚妄之语’,那就是虚妄。陛下赏了李广利,那就是李广利‘督运粮草得力’。陛下让我静养,那就是我该静养。”
他拿起古剑,轻轻拔出半尺,剑身黝黑,不见锋芒,“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明白了么?”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觉得喉咙被什么堵住了。他明白了,又好像更糊涂了。皇帝什么都知道,但他选择用赏赐来平衡,用“静养”
来警告,用“到此为止”
来画句号。所有暗地里的厮杀、阴谋、你死我活,到了皇帝那里,都成了可以掂量、可以摆放、可以维持朝局平稳的筹码。谁也不能过线,谁也不能打破他维持的平衡。
这比直接的惩罚更让人心头冷。因为你不知道那把悬着的剑,到底什么时候会真的落下来,又或者,它一直就那么悬着,才是皇帝最想要的状态。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陈默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
“该做什么做什么。”
卫青还剑入鞘,出轻微的“咔嗒”
声,“你该去少府琢磨你的弩机,就去。该和桑弘羊商量运粮的事,就去。我嘛,”
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就在府里好好‘静养’,读读书,练练剑。”
他说得轻松,但陈默听出了那平静下的暗流。皇帝让你静养,你就只能静养。可北军那边,长史代行……会不会代着代着,就真成了别人的?
从大将军府出来,日头已经老高了。陈默心里头那点因为揪出内鬼而生的些许轻松,早就被这轻飘飘的赏赐和“静养”
令冲得无影无踪。他觉得自己像是陷进了一团巨大的、柔软的棉花里,四周都是阻力,却找不到使力的地方。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又晃到了西市口那家汤饼铺。还是那个油腻的布帘子,还是那股羊汤混着葱蒜的味道。他掀帘进去,角落里那俩碎嘴的商贾居然还在,正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
陈默下意识想退出去,脚步却顿住了。他找了个离他们稍远、但能听见声音的桌子坐下,点了碗馎饦,低下头,耳朵却竖着。
“……听说了吗?昨儿个宫里可热闹了!两边都得了大赏!”
“哪两边?”
“啧,就那两边啊!卫大将军,还有李广利将军!陛下这手笔,啧啧,真是雨露均沾!”
“这倒是奇了。前阵子不还说……那边府里不太平吗?”
声音压低了些。
“嘘!不想活了?那都是虚妄之语!陛下金口玉言定的性!说明白了,就是有人眼红,瞎嚼舌根子!陛下这是给大将军撑腰呢!顺便也让李将军脸上有光,大家和气生财嘛!”
“还是陛下圣明啊!一碗水端得平!”
两人嘿嘿笑了起来,举起陶碗碰了一下。
陈默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片,热气糊在脸上。看,皇帝要的效果达到了。不用查,不用罚,轻飘飘几句话,一次厚赏,就让一场可能掀起腥风血雨的巫蛊构陷,变成了“眼红嚼舌根”
,变成了彰显帝王公平的佳话。所有人都得顺着这个话头说,包括那些可能知道内情的人。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皇帝想要什么样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