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着手机等了一会,可那头没再过来什么。
就这样?没有表情包,没有颜文字,也没有语气助词,也不解释昨天为什么会突然打电话给他?
连同那些不受控画下的画,他被搅乱心神,失足坠入一片迷雾森林,潮湿的空气,氤氲的雾笼罩四方,辨不清,摸不透。成加藤方才那直白的定论,此刻一遍遍在耳畔回响,更是让他莫名惶恐。
他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百叶窗漏出的光将他的影子切得一段一段,仿佛困兽在逡巡。就这样迷乱了将近一个小时,手机屏幕再度亮起,是母亲回复了他的邮件:【半小时后视频会议】
带着电脑来到会议室,视频通话准时接通,屏幕上出现两张许久未见的面孔,楚睿的眉眼大半随了母亲,深邃立体的五官在女性的脸上,明艳张扬,形成近乎挑衅的华美。反观镜头另一侧的父亲,他随性慵懒,下颌冒出的胡茬未曾打理,衣衫上还沾着泥土痕迹,身后草木丛生显然是趁着工作的间隙抽空参与这场会议,足以见得对他此次画展之事有多上心。
“楚睿,你确定这批作品能够正式登上你的个人画展吗?”
熟悉的严厉语调让楚睿身体微微一紧。自从他被确诊一些心理方面的问题后,母亲便总是用温和迁就的语气对待他,如同呵护孩童。
时隔许久再度听见,二十余年习惯这般教导的他,本能生出几分怯意,下意识想要退缩避让,可他还是稳定心神,坚定地说:“我确定可以展出,作品并未偏离我一贯的野生动物创作核心,只是在画面内容和表现形式上做了新的尝试。”
父亲突然开口:“单论画作本身,意境很好,只是和你多年树立起来的商业艺术人设差距太大。”
“没错,我们耗费十几年为你搭建好的展路线,突然展出这种画风反差极大的作品,外界难免心生非议,对你的事业展也并无益处。”
二人的轮番劝说,无形的压迫感席卷而来,楚睿的底气在悄然消减,大脑却迅想着对策,语气不自觉低了几分:“我可以调整笔触,这些只是初稿,绘制正稿时我会尽量贴近我以往的画风。”
视频两端陷入沉默,他们皆是神情肃穆地直视着屏幕里的他,态度没有半分缓和的意思,楚睿悄悄攥紧了掌心,心里不安起来。
“你现在这么急切筹备新画展,理由是什么?如果暂时没有创作灵感,我们完全可以等,不必急于一时推出风格违和的作品,实在让我很难应允。”
若是放在从前,听到这话,楚睿定然直接打消所有想法,可此刻脑海中浮现出那双欢喜的眸光,这份深刻的瞬间化作了想要一往无前的底气。
“我只是想展出我自己想要展示的东西。”
母亲微微蹙眉,突然放轻了声音说道:“楚睿,当初我们答应你用p1ume这个身份继续创作,已经是我们做出的最大让步。”
是的,他还有一个身份就是p1ume,他私自以p1ume的身份悄悄将自己平时的一些随笔画作打印成画册,在被父母现后,他没有顺从家人的意思就此停手,而是主动开口恳请,能否继续用p1ume的身份画画。
那是他第一次鼓起勇气为自己争取什么,可如今,他想再争取第二次。
“那你们告诉我,我还需要做什么,你们才会愿意同意我举办这场画展?”
抿了抿干涩的唇瓣,本以为迎来的会是更加严苛的约束,或是长久的沉默,没想到母亲话锋忽然一转:“只要你愿意继续配合dr。u进行定期治疗,这件事我们可以酌情考虑。”
“好,我答应。”
“ok,那你看看keyork选哪一张吧?”
视频里的父母不约而同露出了温和的笑容,看着二人骤然转变的态度,楚睿后知后觉自己好像落入了父母的安排之中。
“爸,妈……”
“苇苇,”
母亲温柔唤着他的小名:“我们既然同意你用这些作品举办画展,但也希望你在最终定稿创作时,必须调整风格笔触,依旧要保留Reed的创作特色明白吗?风格差距太大,我们难以向已签约的品牌甲方交代,你也很难向一直追随你的粉丝们交代。”
楚睿其实很想问母亲,为什么就这样子答应了?真的不多问他些什么吗?但目的已经达成,虽说他掉入了父母的圈套,但权衡之下便不再过多辩驳,顺从地应承下来。
会议结束,楚睿轻轻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脊背也彻底放松下来,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来自母亲的微信消息:【画的很棒】
短短四个字,让楚睿整个胸腔都轻盈起来,他顺手点开其他聊天界面,现还是没有任何新消息,便将手机屏幕关上倒扣在桌上,静坐了十五分钟,他重新起身,去翻那堆摊开的画稿。
画展里的keyork指的整场画展的核心代表作品,这幅画会被放在展厅最醒目位置,他必须要挑选出一张契合叙事主线的作品。
画纸一张张掠过,忽然,一张画停住了他的目光,一只野生白兔,团成一团,正闭着眼安然休憩,长耳朵温顺垂落。
楚睿盯着它,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既视感,不止是单单这个场景,而是这个姿态,这份安然温顺,他好像还在哪里见过。
记忆纷乱闪过,他快步走到扫描仪旁,拿开那本压在上面的本子,把压着的五张人像画取了出来,他将那张被撕成四瓣的画又仔细拼好,再把那张白兔的画挪过来,两两并排。
呼吸顿住,指尖微微颤,片刻之后,他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那团乱麻有一根线松了,终于,他感到一阵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