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诋毁的言语,任谁听了都会委屈难过,可对方面上却淡然无波,唯有那双漆黑的眼睛定定看着他。
良久,他开口:“他们说的都是事实。”
池佳贝觉得心脏被重击了一下,他知晓外界的流言纷杂,可他更知道对方不是那种恃才傲物,徒有虚名的人。只当他是装作不在意,或者带着几分赌气的口是心非,池佳贝连忙握住对方的手臂。
“老师您很优秀,不要听他们乱说”
“为什么要帮我说话?”
池佳贝微微一怔,“我就是看不惯他们……”
“他们怎么议论是他们的自由,你何必多此一举?”
他说话的表情是池佳贝平日里从未见过的凌厉,身子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对方这态度,俨然像是在责怪自己多管闲事,池佳贝抿紧双唇,眼睛自下而上地看着他。
后门四下没有路灯,唯有夜空悬着的皓月,屋顶斜斜横出一截枝桠,月色横亘在两人中间,像是将两人遥遥隔离开来。
“以后别再管我的事了。”
回到酒店,楚睿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两人最后分开的时候,池佳贝那双眼睛沾满湿气,他头一次在那个人脸上看见除开心雀跃之外的神色。
他好像不太高兴,为什么?他只是希望对方别再插手他的事而已。
这十余年来,比今天这更加刻薄难听的话语数不胜数,他早已听得麻木,不足以牵动他的情绪,况且他们都没说错,倚靠家庭、灵感枯竭,这些都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对于父母的扶持,他极力顺从竭尽所能,出道以来也从未停下创作,纵然没能做到完美,也难以突破,但扪心自问,他不辜负自己与家庭,唯独辜负的,大概就是始终支持自己的一众追随者。
从前他总能看见自己的粉丝在一些帖子下费尽心力地与人争辩,可他根基不稳,他们便底气不足,隔着屏幕尚且心情复杂,今夜目睹池佳贝为了他据理力争,为自己的不足找寻说辞,楚睿也是同样的自责。
他实在不愿看着别人因为自己陷入尴尬境地,被旁人取笑嘲讽,可如今的他尚且无力扭转外界对自己的看法,只好劝解对方,不要再为自己的事情倾注过多感情。
但貌似对方并不认同。
楚睿翻了个身,只觉心底像是缠了一团毛线,蔓延生长,束缚住了胸口,堵得闷,这些细腻的情绪于他而言陌生,他想去理清思绪,却依旧无解。
第二天,他顶着两个黑眼圈来到了片场。
“额,Reed老师,今天来那么早啊,需不需要再休息一会儿?”
楚睿摇了摇头说“不用”
。
今天写生学员们已完成线稿定稿,陆续进入上色环节,楚睿能明显能感觉到,场上有几人面露尴尬不敢与他直视,有几个则是好奇地偷看他,他沐浴着这些目光,却唯独少了那个人的。
他突然现,往日那时不时望向自己的眼睛,今天彻底消失不见,他开始寻觅那道身影,却只有侧影与背影,再也没有不经意的对视,没有弯弯的眼睛,而那一对酒窝,也都留给了片场的化妆师与摄像师。
池佳贝应该是和剧组的人相处得很好,楚睿总能看到他们彼此说笑,嘻嘻哈哈像是聊着什么趣事,直到这一刻他才现,原来自己并不是特殊的,那份亲近与热情,并非只为自己一人所有。
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原本打算巡视过后便和前几天一样,去后面的山上画画,可今天他却在片场足足逗留了一整个上午。
负责人察觉了,以为他格外重视今天的上色环节,便笑着提议可以上前指导学员们的画作,楚睿觉得,作画自有个人见解风格,旁人贸然指点反倒容易打乱思路,实在没有必要,可他还是应允下来。
学员们见他朝自己走来,很是拘谨紧张,纷纷礼貌问好,他草草扫了几幅画作,什么也没说,便直接去往了湖边。
湖边那人正低着头专心作画,乌黑的顶覆在金色的丝,像泼洒的颜料,楚睿看着他画板上的画,很有天赋,塑形能力强,构图也灵动,唯独线条稍显稚嫩,但问题不大,只需勤加练习便可。
他在他身后静静站了许久,直到对方终于察觉到身后有人,转头回看,但两人视线仅撞上一秒,对方便面无表情地转过去了。
楚睿瞳孔微微颤了颤,心口像是被骤然揪紧,他往前迈了两步,走到对方身侧,可池佳贝再没抬头看他一眼,只顾着笔下的画作,像是当他不存在。
楚睿转身走了。
夜幕降临,拍摄工作结束,楚睿并没有回到酒店,而是独自在剧组的民宿周边漫无目的地闲逛。今夜的月色格外圆满,沉沉低悬,仿佛近在咫尺,就连月面如云絮般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心绪被牵动,循着月色前行,翻过矮墙,一跃坐到民宿的屋顶之上,想要离那月亮更近,仰头凝望长空,恍惚间觉得这轮圆月,神似那双干净透亮的眼睛。楚睿垂下眼眸,拿出写本,借着融融月色轻轻勾勒,可笔尖落下,只有一堆毫无意义的杂乱线条。
有点烦。今天那家伙一整天都没有理自己,所以,他十分确定,对方真的不高兴了。
可是为什么?他在闹变扭吗?需要缓和矛盾吗?可这事情的源头又从何说起?他现在能做什么?
他从未与人相处到这样复杂的程度,让他无法集中,让他半点也沉静不下来。
刚才一瞬间涌现的灵感尽数消散,他支着下巴,心不在焉地在纸上随手涂画,回过神时,竟现自己画了一只笑意盈盈的兔子。他盯着着那画面很久,心里闷闷沉沉,却有股燥热感顺着心口蔓延,勾住他的呼吸,他重重吸了一口气,直接一把将这张画撕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