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笔揉了揉自己胀的太阳穴,脑子里纷纷扰扰的闪过很多片段,想起父母兄嫂这些年的操劳,想起闻溪从小到大受到的委屈和冷落。他深知,只有自己考上举人,才能让整个严家彻底换了门楣。
连那样煎熬痛苦看不到出路的三年他都能意志坚定的熬过去,这几日的艰辛又算得了什么。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他想,他能做到的。
他必须做到。
为家人,也为自己这么多年的辛苦。
严逢安沉下心来,把注意力放回了自己面前的纸上,重新提起了笔。
心定了,下笔也就稳了,除了第一场有些紧张,后面两场,他几乎算是一气呵成。
第三场考完的时候,已临近傍晚,等墨迹干透了,严逢安把答卷仔细折好,封进袋子里交给收卷的差役。
扶着号舍的门框站起来时,他先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等身体没有那么难受后,才拎着考篮一步一步往外挪。
贡院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考生,有人面色惨白被同伴扶着,有人走了两步就栽倒在地上,还有的人聚在一起争论今日的试题要怎么写。
严逢安实在没功夫听下去,已经考完,这会儿他什么都不愿去想了,只想尽快回到客栈,洗净身上这一身酸臭,再好好睡上一觉。
青云客栈的掌柜想得还算周到,严逢安回了客栈之后,热水就立马送了上来。
严逢安洗掉了身上那层积了好几天的汗垢,换了件干净的衣裳,一骨碌滚到床上,倒头睡了个昏天黑地。
自从严逢安去府城赶考后,稻香村里的人私下对他的议论就没停过。
秋收时节,田间地里到处都是干活的人,大伙坐下歇气的时候,少不得要提起这事。
有人灌了一口凉茶,张嘴的头一句话就是:“听说严木匠家的三郎去府城参加秋闱了,你们说他能考上吗?”
有真心盼着他好的人道:“严三郎十六岁就考上了秀才,考个举人对他来说应该不难吧?”
“这你可就错了。”
另一个汉子蹲在田埂上,拿着巾帕擦了擦汗,一副见多识广的模样,“考秀才只是和咱们县里的童生比,考举人那可得跟整个州府所有的秀才争,严家三郎虽说有几分文采,可他一个农家子弟,拿什么跟城里那些打小请名师教着的人比?”
“你这话说的不对,”
旁边有人不乐意了,“考举人比的是学识,又不是比谁家银子多。我就觉得严三郎能考上。”
一个老婆子道:“读书是最费钱的,去府城赶考少说也得花几十两银子吧?这严家还真是舍得。之前给严三郎娶夫郎花那么多银子就罢了,如今又供他去赶考,他那两个哥嫂就没意见?”
“能有什么意见,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一个人达了,家里的鸡和狗都比别家的金贵些。严三郎要是考上了,他那哥嫂不也会跟着沾光,傻子才不乐意。”
“说得容易。”
有人哼了一声,“只怕到时钱花出去了,举人也没考上,我倒要看他家如何收场。”
“那要怎么收场,考不上又继续考呗。如今的严家可风光着呢,家里男人可以给人做木活,媳妇夫郎的也能绣东西赚钱。你们没瞧见,咱们村里现在好些人都要指望着闻溪过活呢。”
“怕是也风光不了多久了。”
一个尖嗓门的夫郎道:“要我说,严三郎不中还好,若是真中了,回来头一件事就是休了他那个夫郎。”
有人迟疑道:“糟糠之妻不下堂,严三郎应该不是那样的人吧?”
那夫郎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劲:“男人嘛,没得势的时候自然装得跟个正经人一样,得了势,谁知道又是副什么嘴脸。”
陈夫郎听了这话不忿道:“你个黑了心肝烂了舌头的,以为天底下的男人都跟你们那一屋子的的烂货一样,人家严夫郎跟溪哥儿感情好着,用得着你在这里多嘴多舌。”
顺子夫郎也插着腰道:“就是,你这话也只敢当着咱们几个的面说,有本事你到严家人跟前说去。都是一个村的,也不知盼着人家好,我看你真是白活那么大的岁数了。”
那尖嗓门的夫郎被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堵得脸红脖子粗,正想还嘴,一抬眼瞅见严家人正从田埂那头往这边走,便讪讪地住了口,自讨没趣的走远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