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贞回过神,目光沉沉地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姑娘,视线如同丈量器物的标尺,一寸寸扫过周珍的眉眼、衣衫与步态。她面容紧绷,没有半分柔和,周身散出的威压,让周珍心底阵阵寒,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绢帕。
“珍……娘?”
袁贞又喃喃道,“女子以贞,方为珍。从此以后,你便改名,叫做贞娘吧,忠贞的贞,贞洁的贞。”
周珍猛地怔住,眼底满是错愕与茫然,呆立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厅堂里的一众族人却早已习以为常,面上毫无波澜,齐齐躬身附和:“老祖宗所言极是。”
委屈与不甘翻涌在周珍心口,眼眶瞬间泛红,她死死咬住下唇,指尖把素色帕子绞出深深褶皱,满心愤懑,却不敢出半句反驳。
王家的规矩压在头顶,她半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既已经嫁入王家,便沉下心熟读家规祖训,做一名合乎规制的王家主母。”
袁贞站起身,缓步走到周珍面前,垂眸望着少女低垂的头颅,看着她眼底强压下的委屈,心底陡然涌出一股阔别数十年的畅快。
这份快意疯长,肆意侵占她所有思绪。
她太期待了。
期待眼前这朵盛放得明媚热烈的山花,被条条框框的家规修剪打磨,褪去所有棱角与生机,最终变成厅堂里一尊规规矩矩、毫无生气的摆件。安分守己,低调内敛,再也不会肆意绽放。
不张扬,不抢眼,不鲜活。
袁贞又继续开口训诫道。
“通哥儿的身子骨向来弱,本也不想为了婚事大操大办的,可他说不好委屈了你,这才勉强撑着身体走完了成亲的流程。
听大夫说,昨儿个夜里就不太好了。你既然已经嫁了进来,就该事事以夫为天,而不是自己贪图享乐。”
袁贞对着周珍,语气平缓却又严苛。
“往后就不要再穿这么艳丽的颜色了,即为人妇,该端庄自持一些。”
袁贞的声音低沉,没有一丝丝的情绪波动,此时却像是铡刀,落在了周珍的头上。
周珍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软下了身子,低头闷闷地回了一声,“是……”
袁贞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周珍的脚上,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不易察觉地勾起。
“这双三寸金莲,还算配得上王家,不枉我多年前就将王家祖传的绣花鞋交付与你。”
袁贞说罢,缓步走出了前厅。
她抬头看向屋檐外的天。
今日还是阴天,灰蒙蒙的,雨云压得很低,仿佛一块巨石压在人的心头。这样的天笼在袁贞的头顶已经几十年了。
可她突然觉得,这日子,又有些意思起来了。
恍惚间,她仿佛重回年少。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跪在祠堂冰冷青石板上、居于末位、任人磋磨的寒门新妇。她端坐于高堂之上,一个眼神、一道指令,便能让满宅之人惶恐不安。
她甚至比当年执掌王家的老夫人还要强势。
她是守了一辈子活寡的望门寡,半生恪守礼教,最终得到朝廷御赐的贞节牌坊,是全族人人敬重的节妇楷模。
往后的岁月,陈玖置身于袁贞的视角,眼睁睁看着周珍一步步复刻袁贞半生的苦难。
行礼时姿态稍有散漫,便会被族中长辈当众呵斥;随口说出一句不合时宜的话,满屋子人瞬间冷场,无人肯接话;宴席上仅仅多夹了一块桂花糕点,转眼就成了全宅下人嚼舌根的笑柄。
屋漏偏逢连夜雨,王通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生命走到了倒计时。
袁贞不需要亲自动手,王家传承百年的封建规矩便如同一张细密的大网,将周珍牢牢困在其中。老旧的宗族礼教自行运转,如同泥泞深坑,一点点拖垮鲜活的女子,让她一点点枯萎。
白日里,周珍要应付一大家子无休止的管教与刁难;入夜之后,回到狭小的卧房,还要日夜照料卧病在床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