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篱用余光扫了眼气质尊贵,容貌精伦的神祗,帝俊是这世间的创世神,也是在那场天劫浩荡中唯一幸存下来的创世神。
他只堪堪扫了一瞬,便又低下头。
“当时只有几个天兵天将所见,他们见到您的神颜,不敢上前阻拦,见他往九霄云外走去,也没敢多问。”
“谁料那颗蟠桃结成的精怪刚诞生,还不熟悉九霄云外的路,一脚踩空坠落九天,直接去了人界……”
“天将见状不对,连忙跟了下去。看到他化成了一个凡人……此事刚过去不久,也就前几天的事。”
屈篱想到什么:“他身上有主神的神法,还与修界的一位女宗主结合……诞下一女……那少女与您长得极为相像。”
“长相与吾有多相似?”
屈篱凌空给他展现了一副画面:“主神请看。”
少女垂眸安静坐在圆桌旁,夹菜的筷子顿了顿,微微侧目听那几人的纷争。
斧爷仰着下巴,斜着眼睛去瞥脖子上令人血液发凉的银光,“况且爷说得何错之有。剑客良要是不去做他的大侠梦,最后怎会落得妻离子散!”
“可是你方才还说他未娶妻生子!”
少女凌声道,“又何来妻离子散之说?”
帝俊平静的眼眸中闪过错愕,紧紧地盯着画面中的少女。
她那颗乌黑的瞳仁如曜石般镶嵌在美眸中,鼻尖微微翘起的弧度,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与他的如出一辙。只一眼便能看出,她与帝俊有着不为人知的渊源。
屈篱不动声色地觑了神祇一眼,见他唇角微抿,唇线绷得忒直,一时竟辨不出是喜是怒。
他暗自想着,若是他得知自己好端端沉睡一万三千年,醒来却发现有人顶着他的脸,生了一个和他长相相似的孩子,换作是谁,怕都不知该作何感想。
他敛了敛神,低声禀道:“臣暗中接近过那女孩,发现主神当年赐予那蟠桃的神法,在那孩子尚未成型时已尽数被她所吸收。”
“那蟠桃失了神法护身,又缺了二魂三魄,已全然忘却前尘往事,如今不过是一介凡人了。”
画面中,那个头戴斗笠的男子突然看了过来。
被阴影盖住的那半张脸一览无余地展现在神衹眼前,那分明就是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只是不似帝俊这般清隽出尘、眉目如画。
那男子下颌蓄着些微胡茬,眉眼间多了几分沧桑倦怠,鬓角垂落的两根龙须随着他的回眸摆动,他似乎有些惊讶,那个少女竟会帮他说话。
只一瞬,他的眼神又充满杀气,凭着本能迅速压制住了斧爷等人的反抗。
帝俊收回视线。
神衹薄唇微动,眸色沉沉地望向他:“你是说,吾沉睡了一万三千年,醒来倒好,平白无故多了个……继承吾神法的……?”
他一时找不到一个什么词来替代她。
蟠桃树千年结一次果,一树只结一颗。当年他经历天界浩劫,九死一生,深受重创。
为了稳定天界民心,堵住那些悠悠之口,重盼之下,他将余下的尽数神法全都传输与那颗蟠桃树。
这样一来,若是世间最后一位创世神也不幸离世,那颗蟠桃便能承载他的神法,重塑金身,成为另一位新诞生的幼年神衹。
屈篱不敢接话,只将身子躬得更低。
殿中沉寂了片刻,帝俊的声音才再度响起,听不出喜怒:“那为何不见她额间神印?”
他的眉间便是浅蓝色的弯弯月印。
屈篱微微一怔,答道:“臣自作主张,如此强大的神力恐怕她一介幼女受不住,所幸在她刚出生时就封了她的神法,如今她与凡人无异。”
他偷瞄了眼帝俊神色,又补了句,“……但臣观她命格,若不是这神力封在她体内,恐怕出生时便是死婴。”
帝俊良久未开口,静静凝着那画面中的少女。
屈篱摸不清他的心思,犹豫开口道:“那……是否要将她除掉?把您的神法收回来?”
“如今神法与她合二为一,你以为是想取便取的?神法易主,恐对吾也多有排斥。”
画面中那少女已靠近那斗笠男附近,警惕地捻着一张静止符。
“我也想问问,阁下与剑客良又是何种关系?”
他的斗笠压得极低,功夫也不错,若想看清那张脸,就必须撕了那张符,凑近去看。
“既然落到了她身上,便是她的。屈篱,你让吾之后裔流落在外,你可知罪?”
屈篱连忙跪下来告罪,“臣知罪。”
“天界没有放任幼神在外的道理,是时候让她归位了。”
神衹落下这句,便轻挥广袖,整个人如流云幻影眨眼便消失在眼前,连身侧的云彩也变得愈发熠熠生辉。
屈篱看了眼画面里的少女,总觉得脑仁儿生疼。这神衹归位,必经三难——生离、死别,与香火供奉,三者缺一不可。
这前二者倒是好办,但凡尘香火供奉需得百姓自发为其设立祠堂,塑金身,香火不断,则神明立。此时颇为棘手……他索性将画面撤了,叹了口气,眨眼间离去了。
芜叶撕了那张静止符,从大门吹进来的风像触到一层无形的阻拦,全然化作静止,屋内瞬间变得死寂无声。
萧晏想要去拦住她的手停在了空中;斧爷要趁机躲避那把长剑的威力,却被利刃划段几根碎发,静止地浮在空中;厨房内,庖师抬手切菜的刀也悬在了空中……
这一刻,客栈内除了那个扎着蝴蝶单髻的少女,仿佛都被时间冻结般,如一尊尊人形石像立在堂内。
芜叶情不自禁地放轻了脚步,不知为何,离那人越近,她就有种愈发强烈的感觉,这个人……一定和她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