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斜睨了眼千雪安的墓碑,弯腰替她请了一炷香。
芜叶低眉看着被风吹舞打着转的纸钱,发丝间绑着蝴蝶丝带落寞地垂在背脊上。
“弟子是想说,不牢凌家主操心,您若是想取弟子的性命,择日不如撞日。”
她垂着头,日头打在脑袋发旋处,闪着乌黑的光泽。
她在这个世界没什么好惦念的了,与其因为命格受阻困顿于身体,不如趁早死了算了。
凌长熙将香插进香炉中,起身时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眼底青黑,想是连着几日都未曾睡好觉了。
“你觉得,本尊能让你如此轻而易举地死去?”
芜叶摇了摇头,不做声。
“抬起头来。”
凌长熙细细看了看,眼底青黑,布满红血丝,瘦得两颊的颧骨都有些凹陷了,如此一眼,除了眉骨眼神像师姐外,其余大抵都像那个男人!
“若是这般让你死了,反倒正中你下怀。本尊何必亲手捏死蝼蚁,还脏了本尊的手。”
他伸了只手,泛起灵力却觉得有股力量在与他暗中较量。
他厉声道:“出来!”
“凌家主,这是做甚?”
江淮从芜叶跪在墓前他就一直在了,默不作声将她那番自暴自弃的话全盘听了去。如今看到凌长熙要动手,自然无法再坐视不管。
一个旋身便出现在众人面前,雪白冷肃。
见是江淮,凌长熙没给他好脸色,收回视线。指尖飞快地重新凝结了一株紫花,灵力虚空轻点在芜叶眉心,似从云间飘落一朵蓝霞,印入眉心。
江淮未来得及阻止,见到成型的印记若蓝紫色花钿,心底松了口气,看着凌长熙若有所思。
“江执事,不对,应当称呼你为江宗主了。”
凌长熙已然知晓清虚这几日各执事、长老的变动了。
他意味深长道:“江宗主年轻有为,登上宗主之位可要坐稳才行啊。”
凌长熙的视线在江淮和芜叶来回游移,同样也是若有所思的样子。
人啊还真矛盾,千芜叶过的不快活他就爽快了,千芜叶过的好了他就越发恨了。千芜叶要是死了,那也不公平。但愿江淮能拉一把深陷低谷的千芜叶。
芜叶觉得眉心微微发烫,秀眉微蹙。她倒没什么反应,是死是活她都无所谓了。
“素素,走了。”
凌长熙揽了揽衣袖,与江淮告别,带着素素与凌拾柒离开了竹林。
“没看出来你也是嘴硬心软,临走前还给她下一道凌氏护身印?”
素素迈着小步跟了上去,瞥了眼凌长熙。
凌长熙冷哼了声,“去岁来清虚接你时,你娘让我发下了心魔誓护她周全。”
末了又补了一句,“跟托孤似的。”
“有凌氏印在,修真界任何人都得让凌氏三分面子。你这分明是给她撑腰呢?”
好说歹说,不必她费口舌再给千芜叶求保障了。千雪安生前就想得挺周全的……
“回去吃饭。”
“你先回吧,我再陪娘说会儿话。”
江淮没说话。
芜叶又跪了下来,只是这一次,她只在心底默默倾诉。
不知不觉,日昝过午。这一跪又是两个时辰,原以为江淮已走了,没想到他还在。她缓缓起了身,腿脚发麻。
这一刻,她真希望自己能彻底变得麻木,像江江、叶叶那样做个傀儡也好。
她忍着发麻的腿,一脚轻一脚重,自顾自越过江淮,也不与他说任何话,往竹林外走去,江淮则在身后不近不远处跟着她。
“江宗主不用管我。往后我是生是死与江宗主无关,娘不在了,不必将她那番话放在心上。”
她走在前面,眼里垂着泪,大家都离开她才好,尽早习惯离别,如此不必再去奢望任何微弱的希望。
江淮呼吸滞了一瞬,她原模原样地学到了凌长熙的称呼,连“师兄”
都喊不出口了,要与他断绝关系么?
他几乎是在一瞬间便意识到了二人无法复原的关系,心口仿佛被一只手攥得紧紧发痛,他不知为何因她一句话也能牵动他的情绪。
心底在失控崩塌,但他出色的定力使他面不改色,“师妹不必拿我当外人。长兄如父,师尊不在了,我这个做师兄的更应多多扶持师妹才对。”
“你听不懂人话么?”
芜叶在前面站定,头也不回地说,“别在这假惺惺。”
江淮不解。
她冷哼笑出了声,定了定神,“从前未察觉江宗主还有这幅面孔,我想了想,江宗主师承我娘,同修天玄术。你大抵早就料到了我娘会出事,但你什么都没做,你只是袖手旁观。等油尽灯枯了再假惺惺装好人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