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银剪,负手踱步到江淮面前,“夙慧天成,天授异禀,你这样的人不出类拔萃也是难事。”
白靴轻轻踏在地面上,发出沉沉的响声,殿内气氛沉凝如岳。
江淮眸色深暗,沉默半晌。
“小淮,今日汤婆婆对芜叶说的那番话你我都在场,为师并不希望芜叶去往凡尘,她及笄不过一年,在为师看来,修仙界几百岁才找道侣的人数不胜数,她这个年纪成婚尚小,对她来说不是益事。”
她顿了顿,“你是为师唯一能放下心的人……”
她凝目微眯,视线落在江淮清隽的面庞,“芜叶若是能托付给你,为师这心里头这块大石头也能从尘埃落定了。”
这似乎是意料之中。
江淮仍然怔了瞬,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来的路上,他早已预先设想过师尊会说什么。
也许千雪安会请他帮师妹撮合良缘,操办寻找道侣事宜;
也许会让他娶了师妹……但他觉得后者概率几乎为零,他修无情道,千雪安光是考虑到师妹后半生的幸福,也会将他放到备备备选之中吧?
他心底闷着的那团郁气堵塞在胸口,师尊毋庸置疑的征询,师妹厌恶冷淡的抗拒,令他一定要做出一个二选一的抉择。
倘若他真娶了师妹……他的道心……
她是个麻烦。他本应一贯冷静地下定论。此时,他却犹豫了。
他一个受人恩惠才得以活在眼前光鲜亮丽生活中的人,有什么资格说拒绝?
千芜叶现在需要一个道侣,即便不是他,也会是别人,修真界不缺耀眼的天才,样貌,品性,天赋,能比过他的男子,他也认识不少。
……此番种种加起来,他绝不是最佳人选。
江淮垂了垂睫,漂亮的长睫投下一片阴影。
他脑海倏地闪过几个画面,秘境中耳鬓厮磨,怀中温香软玉,历历在目,垂在衣摆处的手不自觉攥紧,指尖因太过用力陷进掌心。
双膝自觉跪下来,叩在地上:“师尊,徒儿……”
原本在喉间滚过几次的推辞此刻却像遇到了针刺般,卡在喉咙里令他哑然说不出话来。
江淮垂首伏在地上。
那句被堵住的话,他想开口,又猛地咽了回去,眼尾微微发热,怔然想道:他为什么没有立即开口拒绝师尊的请求?
他明明应了师妹的话!
他到底在想什么!
究竟是道心不稳,还是贪念嗔痴……他茫然了。
心口传来剧烈的心跳声,他呼吸略显急促。叩在冰凉地板上的手心此刻烫得惊人。
千雪安并不着急催他。
半晌过后,江淮睁开眼,艰难启唇:“师尊,徒儿修炼无情道,已然迈过情欲劫。”
“若师妹只想与心爱之人修成正果,徒儿……给不了她想要的……”
千雪安不以为然,轻笑出声:“江淮啊江淮,你给不了她想要的情,难道你还给不了她别的么?”
“这么多年你修无情道为师未曾多言半句,但你莫与为师说,上岑师祖让你休无情道是把男人的根也去了。”
江淮无法反驳,头死死伏在地上。
千雪安并非是循规蹈矩因循守旧之人,并不避讳当着弟子的面提起这些事。
头顶轻笑声未止,“若是太监无欲无情为师倒勉强能信,但你衣冠清正,即便无情,难道让她舒服一下你都不行?”
江淮深吸了口气,再次闭眸,肤色冷白似玉的面庞泛起浅红。
他听见师尊毫无顾忌谈起此事,而他们此刻谈论的对象还是师妹,耳根处便红得更为明显,似欲滴血。
见江淮一声不吭,千雪安反倒觉得事情严重起来。她紧紧拧着眉心:“莫非你真……”
江淮声色低哑,打断了师尊:“徒儿身体健顺,不必师尊操劳。”
千雪安松了口气,背手沉声道:“那不就行,世间男男女女皆以欲而行之后快,为师当年就认为断情绝欲是违背天道罔顾人伦的。”
江淮将头垂得更低了。“……”
“一说,男女姻亲并非只有情爱才能成为稳固双方的奠基石,不然为何无论是凡尘还是此界都有那么多因利结缘的夫妻呢?难道他们当真因爱冲动?可见婚姻的本质并不是情爱。”
千雪安缓步至茶几处自顾自倒了盏茶,抿了口润润干涩的唇,又道:“再说,即便能为芜叶寻得良缘,也难保日后生变。保不准有朝一日对芜叶不好怎么办?”
她笑了笑,看着跪在地上的钟意人选:“肥水不流外人田,与其将芜叶托付给别人,不如托付给为师信任的徒儿。况且,她小时候不就喜欢缠着你这个师兄?”
江淮似乎要被她说动,在心底嚼了嚼这番话,竟然觉得师尊说得有几分道理。
他抬首对上师尊关切地目光,动了动唇,想要说些什么。
“地上凉,起来回话。”
江淮起身,站直了身子,沉声回道:“回师尊,徒儿觉得此事事关重大,还是应当以师妹的意愿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