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这股莫名的情绪为何会牵动他,但他此刻,只想离她愈远愈好。
她竟如此厌恶他?
连道侣人选也不考虑他。
江淮未多留片刻,大步流星转身往朝阳殿去。
走到半路,他又停了下来。
连日阴云密布的天际破开了一个洞,江淮心有所感抬眸凝望。
云缝里漏下修长的光瀑,吸引了远处成群高飞的黑翅鸢,环绕着光瀑来回盘旋了几圈,仰首鸣叫,如有神迹降临。
江淮怔了片刻,回过神来,又闪身回了趟洞府,拿上一沓玉简,才匆匆往朝阳殿去。
倘若他就是听不懂她的话中意呢?
他岂会不知,推开这扇门,等待他的是什么?
“师尊。”
他沉了口气,最终还是抬手轻叩紧闭的殿门。
“进。”
千雪安正握着银剪修剪窗下花枝,站在窗前,不时回头吩咐执事,交代门派大比各项事务。
“……万万注意这些事,莫出了差错。此次轮到清虚当东道主,更应谨慎才是。还有,让门内的弟子都注意形象,告诫他们切勿在门派大比期间惹是生非,若是抹黑了清虚的形象,无论是内门弟子还是外门弟子,皆一视同仁,依照触犯门规进行处理。”
殿内熏香袅袅,与松针的清苦气息交织,氤氲着一层薄薄雾霭。
“宗主远见卓识,门派大比事关清虚颜面,是我等考虑不周……”
那位执事被推门声打断,见江淮进来,朝他微微颔首。
他又对千雪安躬着身子小心翼翼道:“宗主,那我且先去下去将这些事安排妥当。”
“下去吧。”
千雪安微微颔首,那位执事轻手轻脚退到殿外,识趣地替他们阖上殿门。
殿门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殿内霎时静谧下来。
空气里不时传来银剪修剪枝叶时的“咔嚓”
声。
胸腔里积的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窒,仍在隐隐作祟。他敛神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缓步上前。
江淮弯身将手里的玉简递出去:“师尊,这是此次南岛秘境之行的录要,弟子已按灵兽、阵法、天材地宝之归处及门人伤亡诸事,分作四卷详录,请师尊过目。”
千雪安回头扫了眼他手里的玉简:“你且先放在案上。”
江淮将玉简放在那张桐木案上,挺直脊背静静地站在原处,看着师尊弯身从盆栽里挑出腐烂的杂叶。
殿内一时寂静,窗外隐隐传来几声鸟鸣,清越而悠远。
光线昏昧,从外面漏下的几缕天光照在千雪安手边,将那株松枝映得苍翠欲滴。
千雪安背对江淮,手上未停下修剪的动作,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开松枝。
她看着一盆摸样乖巧的雪松,欣慰笑道:“小淮,你看这盆雪松长势愈发好了。”
“是。”
那盆雪松坚韧清冷,气质出尘。
江淮扫了眼,垂下睫,道:“师尊精心修剪,雪松才能长得端正挺拔,稳重沉实。”
千雪安笑道:“为师花了几年时间才培育出一颗清冷卓群的雪松,那些粗枝烂叶的雪松,为师自然不肯再多花精力去修剪了。”
她深深看他一眼:“如今为师打算专注眼前这盆雪松。”
江淮沉默了。他不是听不懂千雪安的话中意。
千雪安又道:“你向来抉隐索微,观察细致,做事妥当,当初收你为徒是芜叶慧眼识珠,若不是她闹着要我收你为徒,为师可就错过你这个宝藏徒弟了。”
前有雪松做引,后有恩情相要。
江淮面色冷峻,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下。
此事师尊多年来未曾刻意提过,唯有在千府那次初将他救回时有心提醒他,莫忘了谁是他的救命恩人。
从苟延残喘的逃命亡徒到雅号清冷的天之骄子……将近七年流光,他从未有一刻忘记自己的身份。
如今旧事重提,他知道师尊是何意。芜叶料想的不错,又到了他该还债的时候了。
江淮垂首谨言道:“师尊教导有方,淮多年来承蒙师尊厚爱,常以师尊的箴言告诫自己,不负师尊的栽培,不负清虚的托举。”
一句话四两拨千斤。
千雪安手中的动作顿了顿,回过头看到江淮低眉垂首恭敬站在那,长身鹤立,白衣胜雪。
她目光如炬:“你错了,师傅引其途,修行在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