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舟破雾而入,如入无光之域。
四周是浓稠到化不开的灰白色,伸手不见五指,耳畔连风声都被雾气吞噬,只剩死一般的沉寂。灵力在周身运转时,便如冰雪投入沸水,丝丝缕缕地被雾气消融、蚕食,速度虽慢,却清晰可感。
“这雾邪性得很。”
狼承皱着眉,指尖凝起一团妖气,刚离体寸许,便被雾气缠上,不过数息便消散无踪,“连妖气都能蚀,寻常修士进来,用不了多久就得灵力耗尽,沦为废人。”
敖寻掌心浮现一片冰晶,冰晶上瞬间爬满细碎的裂纹,他沉声道:“是南荒地底的死气与怨气交织,化做了这蚀灵雾。三百年前大战,南荒是主战场之一,无数魔兵、修士、妖兵陨落于此,尸骨埋于万岭之下,怨气积淀百年,如今怕是被什么东西引动,彻底爆发了。”
明心盘膝而坐,周身渡着一层淡金佛光,佛光边缘被雾气侵蚀得滋滋作响,他缓缓开口:“不止是战死者的怨气。贫僧感应到,雾中还有草木枯萎后的寂灭之气,山川地脉断裂后的衰败之气,层层叠叠,积重难返。这是南荒大地的沉疴旧疾,借着太平之初,灵气松动,便翻涌了上来。”
林念安立在船头,双目微阖,神念化作无数细丝,穿透浓雾向四面八方蔓延。
神念所过之处,山林枯槁,溪流断流,虫鸟绝迹,连地底的虫豸都失去了生机。越往南荒腹地走,雾气越重,死气越浓,而在最深处的山坳间,一股极阴冷的气息蛰伏着,如同沉睡的凶兽,缓缓吞吐着死气。
“前方三十里,有个落霞村,是南荒边境最大的村落。”
林念安睁开眼,声线平稳,“传讯里说,村里大半人都染上了昏沉之症,我们先去那里。”
仙舟降速,贴着树梢缓缓前行。
半个时辰后,落霞村的轮廓终于在雾中浮现。
村口不见守村的村民,连犬吠声都没有。土坯墙的房屋错落分布,家家户户院门紧闭,整条街道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落叶的沙沙声,透着说不出的萧条。
“有人吗?”
狼承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村子里回荡,无人应答。
四人推门走进最靠近村口的一户人家,院里晾着的衣裳早已干透,落满灰尘。堂屋的土炕上,躺着一对老夫妇,呼吸微弱,面色灰败,眉宇间缠着一层淡淡的黑气,对外界的呼唤毫无反应。
“是死气侵体。”
明心蹲下身,指尖搭上老人的手腕,片刻后收回手,神色凝重,“死气顺着口鼻、毛孔钻进身体,堵塞经脉,涣散神魂,人便会一直昏睡,直到生机耗尽。”
他说着,掌心佛光绽放,轻柔地覆在老人额头。淡金色的光芒一点点渗入老人体内,眉宇间的黑气慢慢淡化,可明心的额角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不行。”
他收回手,微微喘气,“这死气和寻常魔气不同,与南荒地脉相连,源源不断。佛法能驱散一时,用不了多久,死气还会再聚。治标不治本。”
狼承一拳砸在门框上,沉声道:“那便直捣黄龙!找到死气的源头,把它彻底掐灭!总不能看着南荒这么大一片地方,就这么变成死地。”
“源头在南荒腹地的葬灵谷。”
林念安开口,“那里是上古战场遗址,也是三百年前大战的埋骨地,怨气最盛。但葬灵谷地势复杂,加上蚀灵雾遮蔽神识,贸然深入,容易被困。”
他顿了顿,继续道:“敖寻,你留在此地,接应后续赶来的龙族修士,沿着村落布下水灵阵,以净水稀释死气,先稳住百姓的状况。狼承,你去边境关口,督促守军设立隔离带,不许百姓往南荒深处走,也不许雾中死气向北扩散。明心,你带着佛门弟子,逐村逐户救治百姓,尽量拖延生机消散的速度。”
“那你呢?”
狼承皱眉。
“我去葬灵谷看看。”
林念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查清源头,再做定夺。”
三人都知道他的性子,也不多劝,各自点头领命。
安排妥当,林念安便只身一人,朝着南荒深处走去。
他没有御空,也没有施展神通,就那样一步一步走在泥泞的山路上。周身萦绕着极淡的灵光,护住心脉,任由蚀灵雾在身侧翻涌。
越是深入,周遭越是死寂。
参天古木早已枯死,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如同鬼爪。脚下的土地泛着灰黑色,寸草不生,踩上去硬邦邦的,没有半点泥土的松软。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传来细碎的声响。
不是风声,不是鸟兽声,是……人的脚步声,还有低低的交谈声。
林念安脚步微顿,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等境地,怎会有凡人在此?
他循声走去,转过一道山坳,便见雾气之中,几道年轻的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为首的青年背着一个硕大的布包,腰间挎着长刀,步伐沉稳;两个半大的孩子跟在身侧,手里拎着药包,虽然走得气喘吁吁,却没有半句抱怨;身后还跟着五个精壮的小伙子,个个肩上扛着沙袋、工具,神色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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