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渡海,拂尽残霜。
青鱼岛的风雪痕迹尽数褪去,湿润的海风裹挟着草木新生的气息,漫过重建的屋舍、加固的长堤,也漫过了伫立在海岸边的少年身影。
阿古拉几人依旧留在岛上。
短短数日,这群来自北境、初经风雨的少年,早已和岛上的渔民融为了一体。
断臂的老木匠手把手教他们修缮屋梁,渔妇们蒸好热腾腾的鱼糕送到工地,孩童们跟在身后捡拾碎石木屑,叽叽喳喳地递上清水毛巾。阿古拉臂上的伤口早已结痂,褪去了初时的狰狞,成了他此番历练最鲜活的印记。
小石头和小巴图彻底褪去了往日的稚气,不再贪恋嬉闹。每日天刚蒙蒙亮,两个孩子便跟着渔民出海捡拾漂浮的海垃圾,白天帮着铺路修堤、帮扶孤寡老人,暮色降临后,便坐在英雄碑前,听老人们讲述东海先辈守海御敌的旧事。
少年眼底的懵懂褪去,沉淀出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坚定。
海面之上,远行的仙舟破浪乘风,渐行渐远。
林念安立在船头,晚风拂动他素白的衣袍,身后狼承倚着船栏啃着风干肉,嘴里啧啧感慨:“这帮小家伙,是真的长大了。换做从前,小石头早就吵着要跟着我们到处闯荡,哪肯老老实实留在一个地方吃苦受累。”
“磨难最磨人,也最育人。”
明心立在一侧,掌心捻着一串佛珠,目光温和望向远方,“青鱼岛一场天灾,让他们读懂了守护的重量,读懂了烟火人间的可贵。这般成长,比千次修行、万场历练都珍贵。”
敖寻静立船头,眸中映着澄澈碧海,轻声附和:“从前他们知晓守护是责任,如今他们懂得守护是本心。薪火落地生根,便是最好的结果。”
林念安微微颔首,眼底漾着浅浅暖意。
三百年前,他们以血肉为盾,劈开乱世黑暗,换来三界太平。
三百年后,山河无恙,烟火寻常,无需少年浴血搏杀,无需凡人以身殉道。可当风雨骤至,依旧有人挺身而出,以平凡之躯,承英雄之志。
这便是太平盛世最好的模样,也是他们穷尽血泪想要守住的人间。
仙舟一路向西,越过万顷东海,穿过千里中原春色。
沿途皆是盛世盛景。
洛城家书馆的笔墨清香经久不散,北境草原芳草萋萋、牛羊遍野,中原村落书声琅琅、民风淳朴。历经战火与动荡的大地,终于彻底褪去阴霾,处处皆是生生不息的暖意。
可安稳未有良久,一股淡淡的异常,悄然漫入众人感知。
原本和煦的春风,渐渐带上了一丝晦涩的凉。
天际澄澈的蔚蓝,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蒙,越往南荒方向,雾气越是浓重。
原本四季常青、草木繁盛的南荒边境,此刻远远望去,整片山林都被沉沉白雾笼罩,雾气粘稠如絮,隔绝了日光,死气沉沉,不见半点春日生机。
敖寻最先蹙起眉头,神识铺展而出,却在触及那层白雾的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隔,神识震荡而回。
“不对劲。”
他声线微沉,“南荒的灵气乱了。”
狼承也收起了嬉闹的神色,挺直身躯,望向远方迷蒙的山林,沉声道:“南荒向来地气温热,四季如春,从未有过这般遮天蔽日的浓雾,而且这雾气……透着一股子死寂。”
明心神色微动,双手合十:“贫僧感应到,雾中无生息,无鸟兽鸣啼,无草木生长,像是一方被断绝了生机的死地。”
林念安抬眸,深邃的目光穿透层层云雾,落在遥远的南荒腹地。
三界安定三月有余,魔军退散,戾气肃清,世间本该灵气和顺、万物蓬勃。可南荒突如其来的诡异大雾,绝非自然天象。
他指尖轻抬,一缕清润灵力破空而出,探入迷雾之中。
灵力入雾的瞬间,没有消散,也无冲击,反倒被浓雾缓缓吞噬、消融,丝丝缕缕的温润灵气,最终化作冰冷的虚无。
更令人心惊的是,雾层深处,隐约蛰伏着细碎、阴冷的戾气,极淡、极隐蔽,却真实存在。
并非域外魔气,却带着相似的荒芜与寂灭之力。
“是旧痕余厄,还是新生异变?”
狼承沉声发问。
“不是魔气。”
林念安缓缓收回灵力,眸光凝重,“守心之行肃清三界魔根,域外戾气已然尽数消散。这雾气,源自南荒大地本身。”
南荒,曾是三界最凶险的地界。
古时有凶妖盘踞,乱世有戾气滋生,山川沟壑之间,埋藏着无数上古战场残痕、妖物遗骸、尘封禁忌。三百年间战火燎原,南荒屡遭波及,大地之下积压的怨气与死气,从未真正彻底消解。
本以为太平降临,万物自愈,这片大地会慢慢复苏,融入人间烟火。
如今看来,是积压百年的沉疴,终于破土而出了。
“前段时间阿古拉几人本欲前往南荒历练,恰逢青鱼岛天灾滞留东海。”
敖寻眉头紧锁,“幸好他们没过来,否则贸然入雾,必定凶险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