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礼付完车费,独自走进门诊大厅,径直走到自助取号机前,熟练地插入就诊卡,打印出朱医生的专家号,随后安静坐在候诊区的塑料座椅上等待。
她垂着头,指尖无意识抠着帆布包的包带,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疲惫与委屈。
海外七年,她看似风光,拿下多个国际文学奖项,成为知名编剧作家,可无人知晓,无数个深夜,她都被焦虑、失眠与自我怀疑裹挟,胃病反复作,心理状态时好时坏,只能依靠定期远程线上问诊勉强维持。
如今回国风波不断,线上疏导早已无法缓解堆积的负面情绪,她必须线下和朱医生深度沟通一次。
候诊的队伍慢慢向前挪动,大半小时过后,广播里响起朱医生诊室的叫号声,念到江辞礼的名字。
她站起身,整理一下身上风衣,缓步走进诊室,轻轻关上身后的房门。
诊室不大,陈设简洁干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安神草药香。
朱医生坐在办公桌后,抬头看见推门而入的江辞礼,原本伏案记录病历的动作一顿,率先开口:“好久不见。”
仅仅四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撬开江辞礼强撑了许久的情绪堤坝。
这些天她在外人面前强装镇定,面对造谣者、蛮横粉丝、汹涌舆论,哪怕满心委屈恐惧,也始终咬紧牙关不肯示弱。
在裴嘉恩面前,她更是刻意收敛所有负面情绪,不想让本就忙碌办案的对方再为自己操心。
可此刻面对年少时便一直陪伴自己的心理医生,所有伪装轰然碎裂。
江辞礼站在诊室门口,眼眶猛地一红,鼻尖酸,大颗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风衣衣襟上。
她微微哽咽,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颤巍巍开口:“……你居然还记得我。”
朱医生见状,放下手中钢笔,从办公桌抽屉里抽出两张干净纸巾递到她手中,轻声笑道:“上午我还跟科室同事闲聊,说想抽空联系你,约你出来吃顿饭,没想到今天你就主动过来了。”
江辞礼接过纸巾,捂住泛红的眼眶,肩膀微微颤抖,压抑许久的哭声断断续续溢出来。
朱医生没有催促她平复情绪,只是安静站在一旁,给她留出充足的释放空间,等她情绪稍稍缓和,才引着她坐到对面的诊疗座椅上,耐心听她诉说这几年的经历。
江辞礼絮絮叨叨说了很久,从当年警校的误会、不告而别的远赴海外,到独自在异国求学、创作时无数个崩溃的深夜,再到这次回国之后突如其来的抄袭构陷、铺天盖地的网暴、上门骚扰的极端粉丝,一桩桩、一件件,尽数倾诉出来。
诊室密闭安静,隔绝外界所有嘈杂,她藏了七年的心结、压抑的委屈、对裴嘉恩不敢言说的愧疚与心动,全部毫无保留讲给朱医生听。
两人在诊室里一待就是将近半个小时,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门诊大楼其余诊室的灯光接连熄灭,只剩这间诊室还亮着柔和的白光。
等江辞礼将所有心事尽数倾诉完毕,情绪慢慢平复,朱医生看着她眼底褪去浓重绝望、多了几分韧性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几年不见,现在已经需要旁人费尽心思,联合起来捏造证据、聚众网暴,才能试图将你击垮了。”
江辞礼垂眸,指尖紧紧攥着纸巾,低声苦笑一声,没有接话。
朱医生的门诊排班早已结束,江辞礼是今日最后一位就诊患者。
二人收拾好病历、诊疗记录,一同起身,并肩推开诊室大门,往门诊大厅出口走去。
刚走到大厅正中的玻璃门门口,江辞礼的脚步骤然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门外路灯冷白的光线穿透玻璃,清晰映出一道熟悉挺拔的身影。
裴嘉恩静静站在台阶之下,一身黑色长款外套,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视线直直落在江辞礼身上,眼底情绪复杂难辨,说不清是心疼、失落,还是隐忍的难过。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陷入凝滞,两人隔着一层透明玻璃相对无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一时之间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江辞礼心底咯噔一下,谎言被当场戳穿的慌乱席卷全身,下意识低下头,不敢再对上裴嘉恩的目光,指尖紧张地绞着风衣下摆。
朱医生敏锐察觉到两人之间诡异压抑的氛围,轻轻侧头看向身旁失魂落魄的江辞礼,没有多问,安静站在一旁等候。
短暂的沉默过后,裴嘉恩率先迈开脚步,推开玻璃门走到江辞礼面前,目光落在她手中攥着的空白病历单上,朝她轻轻伸出手,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喜怒:“药单给我,我去缴费拿药。”
江辞礼微微一怔,迟钝地将捏在掌心的诊疗处方单递到她手中。
裴嘉恩接过单据,转身径直走向缴费与药房窗口的方向,背影挺拔孤寂,没有回头多看她一眼。
江辞礼留在原地,身旁的朱医生侧过头:“也许这次,我要给你提一些和从前完全不同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