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桐下了马车,连个招呼都没来得及打,和珅的马车就已经拐出了巷口。那车帘掀都没掀一下,像是一刻也不愿多留。
周桐站在门口,看着马车尾巴消失在巷口,沉默了两息,然后转身推开大门,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他穿过院子,路过那棵老梅树,路过廊下的花盆,路过蹲在地上擦门槛的孔二,一路直奔大堂而去。
欧阳羽正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周桐一把抓住了轮椅扶手。
师兄——!
欧阳羽被这一声喊得手一抖,书差点没拿稳。他稳住手里的书卷,看着周桐那张写满了委屈的脸,嘴角微动:又怎么这是?
周桐蹲下来,双手扒着轮椅扶手,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向上望着欧阳羽,语气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师兄,我明天又要去了。城北。
欧阳羽放下书卷,眉头微微一动:怎么这么急?城北那边,不是说还要再等些时日么?
周桐摇头:我也不知道啊。和大人就丢了一句明日去城北,连个缘由都没给。可我扪心自问,我这段时间,真的什么也没干啊。
他掰着手指数起来:您看看,我就去了一趟三殿下的诗会,吃了一顿饭。就去了一趟墨居,写了一篇文章。然后就回来了。真的没有了。
欧阳羽沉吟了一会儿,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看了看周桐那张愁眉苦脸的样子,语气放缓了些:若是你当真什么也没做,那便只有一个可能了。
周桐抬起头:什么可能?
欧阳羽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紧不慢的:陛下想让你在这一年里,光热。
周桐愣了两息,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仰头看着房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算看明白了,我这命就是属牛的。桃城一趟,京城一趟,来回倒腾。现在刚把城南安顿好了,又让我去城北。这是把牛当驴使啊。
欧阳羽低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上来的神情,但他没有否认。
周桐坐在地上抬着头,看了欧阳羽一眼,确认他没有反驳的意思,便拍了拍屁股站起来,转身往外走:算了算了,不说了。我去找巧儿了,再跟您说下去我今夜都睡不着了。
他一边走一边嘀嘀咕咕,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身后的人听清楚:牛也得歇会儿不是?好歹给口草吃啊……
欧阳羽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又端起了书卷。
周桐进了卧房,徐巧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件半旧的衣裳,缝几针又停一停,像是在补什么地方的线头。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周桐就已经几步跨过来,整个人往她身上一扑,结结实实地把她抱住了。
徐巧手里的针线差点扎着自己,连忙把衣裳往旁边一放,稳稳地接住了他。她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又是怎么了?
周桐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明天又要去城北了。命苦啊。
徐巧一手环着他的后背,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肩:城北的事,你上回不是说过要等一等么?怎么突然就……
周桐抬起头来,脸上带着几分愤愤不平:我也不知道啊。反正就是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和珅那老狐狸丢下一句话就跑了,连口茶都没让我喝。
徐巧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笑,伸手替他理了理被蹭乱的衣领:那便去呗。城北那边若真有什么难处,你去了也好早些处置。早些处置完,早些回来。
周桐直起身子,双手撑着膝盖,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巧儿,你不懂。
徐巧愣了一下:不懂什么?
周桐伸出食指,在她面前晃了晃,然后一条一条掰着数:我们来长阳是干什么的?第一,让大殿下和戚薇姐百年好合,得到天下认可。第二,让咱们大殿下哥哥顺顺利利地稳住东宫之位。然后我们就可以直接回桃城了,对吧?
徐巧点了点头。
周桐又掰下一根手指:可现在你看看,我干的事都偏到哪儿去了?先搞煤炭,再搞城南,现在又要搞城北——
他把手一摊,语气里带着几分你评评理的意味:我缺那点功劳吗?我缺他那几个钱吗?
徐巧听着听着,嘴角已经弯起来了。她伸手在他手心里轻轻拍了一下:这些话,在我这儿说说就罢了。在外头可不能说。王叔说了,这府里处处都有眼睛,陛下那边也是盯着的。
周桐一挺胸膛: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有什么妄议皇家的话说过吗?我有什么不敬的话说过吗?我没有。我对各位殿下都是特别的尊重,尊重到我都怕得要死。
徐巧看着他这副我理直气壮的模样,笑意更深了些。她想了想,道:那明日我陪你去城中转转?好歹散散心。
周桐一摆手:不去不去。明日就要去城北了,还散什么心?我现在只想在家待着。
他顿了顿,又凑近了些,伸手环住徐巧的腰,声音放低了几分:就想这样抱着你,哪也不去。连去茅房都不分开。
徐巧被他逗得脸微微一红,伸手推了他脑袋一下:说什么浑话呢。
周桐被她推得往旁边歪了歪,笑着又重新坐直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褶子:走吧,去厨房看看。明日要忙,今日先得把自己这张嘴伺候好。
徐巧放下手里的衣裳,跟着他站起来。
两人出了卧房,穿过游廊,拐进厨房所在的那个小院。
厨房里正热闹着。张婶在灶台前忙活,张翠花在一旁切菜,老王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一边添柴一边跟张婶聊着什么,手边还放着一碗热茶,看着悠闲得很。
灶台上的锅盖缝隙里冒着白汽,一股米粥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
听见脚步声,老王转过头来,看见周桐和徐巧并肩走进来,便连忙放下茶碗站起来,笑呵呵道:哟,少爷今日回来得早啊。正好赶上饭点之前。
周桐点头,目光却已经落向了墙角那排碗筷架子上。
架子是用木板搭的,下面垫了一层防潮的竹席,碗碟扣着放,码得整整齐齐。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一只碗的底部,在指腹间捻了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