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三张纸并排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得很慢,像是在掂量什么。
还有没有别的?他抬起头,看着陈夫子。
陈夫子摇头:没有了。宾客的答卷里,只有这三张是他的。
方砚秋没有再追问。他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三张纸,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能听见:你们方才在议什么?
陈夫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我们在议,这位周大人为何只写三行字便停了笔,又为何多出两个问题来。
方砚秋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何为师三个字上,看了许久。
明经堂里又安静了下来。那些学子们安安静静地坐着,有的在等夫子们的最终评定,有的在偷偷往高案这边张望。
方砚秋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纸。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朝旁边的弟子招了招手:把韩墨那篇,还有那位周大人的三行论经,一并送到三殿下那边去。
弟子点了点头,将两份答卷——一份厚厚实实的,一份薄薄的三行字——叠在一起,端着托盘,往沈陵的方向走去。
沈陵正坐在方砚秋身旁的一把椅子上。
那是方才论经中场休息时,弟子临时添上的一把椅子。他原本坐在前排宾客席上,后来被弟子领了上来,坐在了方砚秋身侧偏后的位置,面前也摆着一张矮案。
此刻他正低着头,在看一份文章。
那是方砚秋方才亲笔写的一篇短论——不是答卷,是老人家自己对这个水与堤的题目的理解。
沈陵看得入神,连弟子走到他面前都没有立刻察觉。直到弟子轻声唤了一句,他才抬起头来。
方老先生说,请殿下看看这两份答卷。
沈陵接了那两份答卷。弟子告退,走回了长案那边。沈陵先把手里的那份方砚秋的文章放在了案角上,然后低头看向自己手上的两份答卷。
第一份是韩墨的,厚厚实实的几页纸,字迹清瘦有力。
第二份很薄,只有一张纸。
沈陵翻开那张薄纸,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水与堤,相济也;德与器,相依也。堤无水则竭,水无堤则漫,彼此各有所恃,亦各有所不足。
他读完这三行字,先是一愣。把纸翻到背面,什么都没有。又翻回来,盯着那三行字看了一遍——确实是三行,不多不少。
他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字迹,是怀瑾的啊。
可他怎么会只写三行字就交了?
他抬头看了长案那边一眼,方砚秋正低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的审度。
他又看了看了旁边那些夫子的方向。赵夫子和陈夫子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等着看他什么反应。
他又低下头,重新看了一遍那三行字。
然后他翻到了下一张——
何为师?
三个字,没有多,没有少。
他又翻了一张——
何为读书?
四个字。
沈陵看着这三个问题,沉默了。他先是有些茫然,紧接着,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像夜里的一根火柴突然亮了一下,又熄了。
怀瑾不是答不出来。
他是故意不答的。
论经的题目是水与堤,他只需像别人一样,引经据典,写出几百字——以他的声名,哪怕写得平平,也不会有人当面说他什么。
毕竟他已经有了那几传遍长阳的诗作,有一《石灰吟》,一《将进酒》,他的名字已经不是一篇平庸文章能抹得掉的了。
可他偏不。
他偏偏只写了三行字。
还偏偏多写了两个问题——何为师何为读书。
沈陵握着那两张纸,指腹在纸面的边缘来回摩挲了两遍,心里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想起方才周桐临走时跟自己说的那番话:下官对这些地方,心里头还是有些抗拒的。
他说的是这些地方。
他指的不是墨居的院子,不是墨居的砖墙,不是墨居的匾额——他指的,是这两个字背后所代表的东西——
那种以文采为高、以出身论人的风气,那种看似唯才是举、实则壁垒分明的规则,那种堂上堂下分得清清楚楚的秩序。
他把何为师何为读书这两个问题写在纸上,就是丢给那些坐在高案后面的人的。
而他自己那三行论经,就像是把自己掏空了,不留余地,也不屑去填。他想说的,都在那两个问题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