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都没有人接话。
孙夫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先开了口:你是说。。。。。。方才那位中途离席的周大人?
秦夫子点了点头。
陈夫子又低头看了那张纸一眼,有些不敢确定:秦兄确定?老夫与他不过一面之缘,确实辨不清他的字迹。
秦夫子道:不能确定,但看着像。那份题诗的字迹,也是这般。。。。。。说不上好看,但落笔不犹豫。
几个人沉默了一阵。孙夫子顿了顿,然后伸手从那份宾客答卷里又翻了翻,翻到最底下,果然又翻出了一张纸。
那张纸叠得更随意,像是随手折了两折就塞进去的,边角都翘着。孙夫子展开来一看——
上面只写了三个字:
何为师?
孙夫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翻到背面,什么都没写。又看了一眼纸面,确认没有别的字迹。
他把那张纸递给了陈夫子。
陈夫子看了之后,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纸递给了秦夫子。
秦夫子看了,没有说话。他又把纸递给了赵夫子。
赵夫子看了,然后抬起头,看着其他几个人。四个人面面相觑,像是遇到了什么猜不透的谜。
这。。。。。。孙夫子先打破了沉默,方才那份答卷,三行字。这份更省事,就三个字。这两个是同一个人写的?
陈夫子把自己手里那份纸也递了过来:这里还有一张,写着何为读书
三张纸并排铺在桌上。
第一张写着三行论经的答案。第二张写着何为师三个字。第三张写着何为读书三个字。
字迹确实是一样的,笔画之间那股随性的劲儿如出一辙。
秦夫子看着这三张纸,沉吟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这位周大人。。。。。。他交答卷的时候,是连着这三张一起交的?
赵夫子点了点头:应该是。收卷的弟子把他案上的纸全部收了,没分开。方才老夫从宾客那摞里翻出来时,这三张就是叠在一起的。
陈夫子拿起第一张纸,又看了一遍那三行论经的答案,然后放下。
他这论经答案,虽说只有三行,可确实把题答了。水与堤相济,德与器相依,这个理是对的。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
只是太短了。
像是去赴宴的人,主人家准备了一桌好菜,客人只夹了一筷子,就放下筷子说我吃饱了——不礼貌,但也不能说他没吃。
秦夫子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思索的意味:各位,老夫在想一个问题。这位周大人写这三行字的时候,他是只打算写三行,还是写了三行之后,便不想再写了?
这话一出口,其他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纸上。
陈夫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老夫觉得,他是只打算写三行。你们看,这三行字的布局,起承转合俱全。第一句说相济,第二句说相倚,第三句说各自不足。虽然是三行,但理是完整的。像是提前想好了,落笔就写了这么多,没打算再多添一字。
赵夫子摇了摇头:老夫的看法不太一样。老夫觉得,他是写到第三句的时候,不想写了。因为第三句的结尾——彼此各有所恃,亦各有所不足——这个二字,收得太快了。如果再多写一两句,把这个展开讲讲,会更好。但他没有展开。像是写到这里就停了笔。
孙夫子听了赵夫子的话,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他是写到一半便放弃了?
赵夫子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老夫只是觉得,他写这三行的时候,心里是另有所想的。而那个另有所想,比这三行字更重要。所以他写了这三行之后,便没有再往这个方向写下去,而是写了另外两个问题。
何为师何为读书。
这两个问题,和那道论经题表面上没什么关系,可联系上下文一想,又像是站在高处,往下看那道题——
如果你在论水与堤、德与器的关系,那这些知识的来源是什么?你从哪里学到这些道理的?经由谁教授的?那些被束之高阁、供人膜拜的经书,意义究竟是什么?
秦夫子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诸位,老夫有一个猜测。
其他三人看向他。
秦夫子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些,像是在说一件不太方便大声说的事:这位周大人,方才在论经开始之前,问过方老先生两个问题。他问:这墨居之景象,可是平日里一贯的模样?又问:诸夫子所教所授,可有定法?
孙夫子点头:老夫记得。他问完之后,方老没有作答。
秦夫子道:他没等到答案,就自己答了。他那两个问题,就是答案。他问何以为师何以读书,是在替今日这座明经堂里的人问。
他说完之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这只是老夫的猜测。
明经堂里安静了一瞬。陈夫子正要再说什么,长案旁边的一位弟子轻声咳嗽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
方砚秋已经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靠在椅背上正朝他们这边看着。
他大概也注意到这边停了好一会儿了,目光从四位夫子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桌上那三张展开的纸上。
拿过来。
陈夫子站起身,将三张纸叠好,亲自走上前去,双手递了过去。
方砚秋接过来,先看第一张。目光在那三行字上停了几息,没有表情,翻到了第二张。目光落在何为师三个字上,停了一瞬,又翻到第三张。目光落在何为读书四个字上,又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