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酒杯,看着行清。
“不过啊,先生,本官给您提个醒。”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城南如今不一样了。您要是身份有什么不便,或者登记文书有什么不妥,不妨去衙门走一趟,该补的补,该办的办。
省的日后有人查起来,麻烦。”
行清低下头,声音平静。
“多谢大人提醒。草民记下了。”
和珅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朝行清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的意味。
“行了,不说这些了。先生技艺如此高,能否来些新曲子?本官平日里听来听去,都是那几老调,耳朵都起茧子了。”
行清抬起头,看了和珅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他的手指重新按在琴弦上。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弹。
他闭上眼睛,像是在酝酿什么。
然后,他睁开眼,手指动了。
琴声响起。
与前一完全不同。
前一是沉稳的、厚重的、像一位老者在月下低语。
这一是轻快的、灵动的、像一只蝴蝶在花丛中飞舞。
音符像溪水一样流淌,跳跃着、盘旋着、追逐着,欢快得像一群在田野里奔跑的孩子。
周桐的手指在膝盖上敲着,越敲越快。
他忽然觉得,这曲子很熟悉。
不是那种听过很多遍的熟悉,而是那种——似曾相识的、像是在梦里听过的、说不清道不明但就是觉得亲切的熟悉。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他在哼。
声音很小,小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可他的脑子里,有一些词句在翻涌——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不对,不是这。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
也不对。
他摇了摇头,把那念头甩了出去。
算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
琴声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一场夏日的暴雨,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上,砸得人心跟着跳。
然后,琴声渐渐慢了,缓了,像雨停了,云散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金光洒在大地上,温暖而明亮。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雅间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周桐鼓起掌来。
这一次,他的掌声比方才更用力,更真诚。
和珅也鼓掌,鼓得比方才更响。
他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推到孙妈妈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