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士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低声道:“差不多了。开始吧。”
他拿起桌上的一面铜锣——铜锣不大,比巴掌大不了多少,但声音很亮。他举起来,用力敲了一下。
“铛——!”
那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根银针,刺破了夜空的寂静,传出去很远很远。围观的百姓瞬间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看台。
文士放下铜锣,双手抱拳,朝看台上环拱了一圈。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有人在耳边说话。
“诸位大人,诸位才子,诸位父老乡亲——”
他顿了顿,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
“今日元宵,长阳城一年一度的灯会诗会,现在开始!”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和欢呼声。那声音震天响,连看台上的灯笼都被震得微微晃动。
文士继续道,声音比方才更高了一些:
“今年的诗会,与往年不同。”
他伸出一只手,朝看台后面指了一下。“陛下有旨,今年诗会,‘与民同乐’。不论身份,不论门第,不论年纪——只要会写诗,都可以写。写好了,署上名号,投到前面的花篮里。”
他朝台下一指。
看台下面,麻绳内侧的空地上,整齐地摆着六个花篮。
花篮是竹编的,口大底小,篮身上缠着红绸,红绸上贴着金色的“诗”
字。
花篮旁边的桌上,摆着笔墨纸砚,供人取用。
“诸位写的诗,会的由方砚秋方老先生、卢文卢大人、欧阳羽欧阳先生——以及诸位在座的评委,共同评阅。”
文士的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评出的佳作,将会誊录在册,留存史馆,传之后世。”
台下又响起一片掌声。这次的掌声比方才更热烈,因为“留存史馆,传之后世”
这八个字,对读书人来说,比什么都管用。
文士退后一步,又是抱拳,朝台下深深一揖。
“诸位——请。”
话音刚落,台下的百姓——准确地说,是百姓中的那些读书人——像潮水一样,涌向了那六个花篮。
周桐坐在看台上,看着台下的景象,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拢。
那些人——有穿着儒衫的年轻士子,有穿着短褐的老童生,有穿着道袍的方外人,有穿着官袍的小官吏——他们挤在桌前,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趴在别人背上,有的干脆把纸铺在地上,撅着屁股写。
毛笔在纸上飞舞,墨汁溅得到处都是,有的人脸上都沾了墨,浑然不觉。
“殿下——”
周桐转过头,看着沈陵,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下官有个问题。”
沈陵侧过头,看着他。“说。”
周桐伸手指着台下一个趴在地上写字的人,那人的姿势实在算不上雅观——两腿分开,屁股撅得老高,整个人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
“为什么连张桌子都没有?您看那个——撅着屁股写,多不雅观。还有那个——”
他又指了指远处一棵大树底下,几个人正借着树下的灯笼光在写,有的靠在树干上,有的蹲在树根上,有的干脆趴在草地上,姿势千奇百怪,像一群在野地里觅食的鸡。
沈陵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摇着折扇,慢悠悠地道:“怀瑾,这你就不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