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远处,还能听到隐约的、有节奏的号子声和敲打声,似乎还有队伍在连夜搬运某些大宗物料。
秩序显然比昨日好了太多。
虽有巡逻的衙役和兵丁身影,但气氛并不紧张,反而有种井井有条的忙碌感。
周桐的马车在街口被值守的衙役拦下,认出是他后,立刻恭敬放行。
他没去惊动太多人,让小十三将马车停在靠近运河码头的一处相对僻静、但视野开阔的临时物料堆放场旁边。
这里堆着不少明日要用的木材、石料,用油布盖着,周围也点着几盏风灯。
几个穿着厚实棉袄、袖子上绑着不同颜色布条的人正在值守,看打扮像是胡三车行和刘奎那边的人,混合着两名五城兵马司的兵丁。
周桐刚下马车,就听到一阵略显激动又带着几分笨拙的指挥声:
“对!对!放在那边!轻点!那是青石,很重的!……哎哎,那边不能堆那么高,不稳!……”
循声望去,只见卢宏和其他两三个世家子弟,正裹着厚厚的裘氅,脸蛋冻得红,却围着几个正在卸车的劳工,指手画脚地安排着。
他们显然缺乏经验,说的话有时文绉绉让人听不明白,有时又过于想当然。
卸车的劳工都是老手,听着这些外行指挥,脸上憋着笑,动作却放得更慢了,似乎存心要看这些少爷们出糗。
周桐摇了摇头,走上前去。
“周大人!”
卢宏眼尖,率先看到周桐,连忙小跑过来,其他几人也纷纷跟上,脸上都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敬意的神色。
“几位这么晚,几位还没回去?”
周桐问道。
卢宏搓了搓冻僵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着点兴奋:
“回大人,我们商量好了,分班轮值。白日里记录、协调,晚间也留人,跟着巡夜,看看物料安置。总觉得……多看看,多学着点。”
另一个稍胖些的子弟接口,语气里带着无奈:
“就是……下面的人有时不听我们的。讲道理吧,他们点头,做起来还是老样子。下命令吧,又怕不合规矩,闹出乱子。”
周桐看着这几个在寒夜里坚持、眼中却闪着光的年轻人,心里那点“带实习生”
的无奈,忽然化开了一些。
他示意几人跟着他走到一处背风又能看清卸车情况的地方,压低声音道:
“指挥下面的人,不能光靠嘴说,也不能光靠身份压。尤其是这些干惯了力气活、自有其一套经验的。”
他指着那边卸车的劳工:
“你看他们,两个人抬石板,脚步怎么走,怎么换肩,怎么落脚,都有默契。你让他们按你的法子来,若你的法子不如他们的省力高效,他们面上服从,心里不服,动作自然就慢。”
卢宏若有所思:
“那……该如何?”
“第一,先看,先问。”
周桐道,“别急着指挥。看看他们平时怎么做的,问问为什么这么做。有时候,他们土法子里有大智慧。比如那块青石板,为什么非要斜着放?可能下面垫的木头有讲究,怕压断。问清楚了,再想怎么改进。”
“第二,要令,就得明确、简单、且让他们觉得有利。”
周桐继续,
“‘放那边’太模糊,要说‘放到标了红线的区域,头朝东’。‘轻点’没用,要说‘这石板角脆,手抬这里,落地先下这个角’。如果他们按你说的做,确实更省力更安全了,下次自然就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