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硬撑了,赶紧回屋吧。”
甚至可能还有一层更深的嘲讽——“你这‘偶遇’安排得不错,可惜天太冷,演不下去了吧?”
白文清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端着那副温雅姿态的肌肉都有些酸。
他看着周桐那双清澈明亮、似乎真带着关切的眼睛,一时竟分不清这家伙到底是真憨直到了极点,还是装傻充愣、隐喻讥讽的高手!
他喉咙动了动,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周大人……有心了。白某……这就回去添衣。”
王管事察言观色,虽不明白两位大人之间这微妙的气氛具体为何,但觉得此地不宜久留,赶紧趁机道:
“那……白先生,小的就先引周大人去见秦统领了?”
白文清艰难地点了点头,目光掠过周桐和他怀中的酒坛,最终落在周桐脸上,努力维持着最后的风度:
“周大人请便。昨日匆匆,未尽地主之谊,改日若有闲暇,再请周大人品茗论诗。”
“好说好说!”
周桐爽快地应下,又抱了抱拳,
“那静远先生,您快回屋暖和暖和,我们就不打扰您‘观树’了!告辞告辞!”
说着,便示意王管事赶紧带路,自己则抱着酒坛,跟着王管事,从白文清身边快步走过,仿佛真的怕多待一秒就影响了对方的“创作”
。
脚步声和低语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养心斋另一侧的廊道拐角。
寒风依旧,吹动着白文清素白的衣袂和额前几缕未被束紧的丝。
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目光从空无一人的廊道收回,缓缓落回自己方才“观”
了许久、实则什么也没看进去的枯树枝桠上。
方才周桐那看似关切实则可能句句带刺的话语,王管事和小厮们惶恐赔罪打断他节奏的情形,以及自己那完全偏离预定剧本、仓促又尴尬的应对……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
冰封般的冷静面具终于彻底碎裂,一股混杂着羞恼、挫败、以及被彻底轻视的怒火,猛地窜上心头。
他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传来清晰的刺痛,才勉强遏制住胸膛剧烈的起伏。
“好……好一个周桐。”
他几乎是从齿缝里,极低、极冷地吐出这几个字。声音淹没在风里,无人听见。
原来,自己还是小瞧了此人。
昨日那看似懵懂的拜访,今日这完全不合常理的反应,还有那真假难辨的“关切”
……究竟是误打误撞,坏了自己布局?
还是……早已看穿,故意为之?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这个欧阳羽的师弟,绝非易与之辈。
自己那套对付寻常官员或文人的法子,在他身上,似乎全然失效了。
白文清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挫败感与怒火被迅压制,重新凝结成更加幽深、更加锐利的寒冰。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留下几道清晰的月牙状红痕。目光再次抬起,这次不是看向枯枝,而是投向周桐消失的廊道方向,眼神深不见底。
“周怀瑾……欧阳羽……”
他轻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嘴角再次勾起,却再无半分温雅,只有一种棋逢对手、猎豹锁定猎物般的冰冷兴味与凝重。
“看来,白某是得……重新好好‘领教领教’了。”
他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要将方才所有的失态与尴尬一并拂去。
然后,挺直背脊,不再看那株茶花或枯枝,迈着与来时一般沉稳、却隐隐多了几分决然意味的步伐,转身,朝着与周桐离去相反的方向,走进了养心斋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