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她出神时,身旁柳荫拂动,苏徽瑜以为有人来了,下意识回身而行,却猛然扑倒在一个怀抱里,有幽软如云的兰花香。
她踉跄着向后跌倒,却被人握住了手,那略有些温凉的触感似波纹一样在她的心底漾开。
拂动的柳枝低垂入水,凫水的鸳鸯交颈缠绵。
她眼中轻轻摇晃出一片淡然如天水的浅碧色,她耳畔听到一声仙乐般的言语。
后来苏徽瑜用了许久的光阴来反复雕琢她与那人的初见,将记忆打磨成一块美玉,珍藏在自己的心底。
但那时的她依旧珍重自身,少年人的脸庞上是不相称的滑稽威严:“孤乃东宫皇储,过来……听你弹琴。”
又道,“弹得不错。”
那人却很敬重于她,而非在意她的身份般施礼下拜,继而道:“君子万年,福禄绥之。”
随后她便牵起苏徽瑜的手,将她领到水榭上。
苏徽瑜鄙薄地看了看人事不通的苏煦,很是不喜欢和这个一出生就和猴子一样黑瘦,长大了又只会哭和撒娇的妹妹。
庄蘩芷请她坐下,又将苏煦扶坐在她身旁,苏徽瑜瞥见苏煦坐也没个坐相,抱着个布偶娃娃不放手,也不知道那娃娃是谁的手艺,忒寒碜的,眼珠子还缝成蓝色的,苏煦却偏偏宝贵着呢。
庄蘩芷请她听了一自己谱的曲子,一曲终了又请苏徽瑜指点,牵着她的手到琴前。
那温凉的掌心,苏徽瑜不舍她轻易就松开,从未有人如此轻握她的手言笑晏晏。
后来她时常借口听琴,避开母亲去访庄蘩芷,又对她向来摆出一副君王之姿,又分明依恋不舍。她甚至连那个只会躲在庄蘩芷身后的苏煦也不觉得厌憎,只是觉得她有些笨了。
这些往事皆休与人说,苏徽瑜想到庄蘩芷临出事那几年,她试探过几次,却都被她不容动摇地拒绝了,甚至还要被她将苏煦托付给自己。
苏徽瑜多少有些不忿,她的恶毒与残忍其实与母亲是很相似的,看到这般不识好歹的庄蘩芷,也想让她吃点教训。
教训吃够了就知道顺从,只要顺从她就会对她好,替她想一条出路。
但庄蘩芷至死也没有明白这个道理。
“朕不会杀你,但会让你在这里做一辈子的囚徒。”
苏徽瑜道,“至于高瑗,朕会抓到她,将她还给息山土司,你们两个……永远也不会再见面了。”
走出西苑的皇帝见月光清冷皎洁,伸手时似有阵阵凉意掠过,但终究只是飘渺的错觉。
这一切终究是属于她的,便也足够了。
被废为庶人的苏煦成了西苑最安静的囚犯,她一日里最多做的事情就是坐在那口枯塘边上呆,看守的宫人生怕她跳下去摔死,但见她到底是没有,渐渐便不再担虑。
一个月后,京中遍染枫红。
苏煦在瑟瑟秋风中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她缓慢地站起身来,踏着满地枯黄的落叶,并没有打算理会那个人,然而很快她就听到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
那是有些陌生的高瑗。
她身上的裙袍是息山样式的,雪白绫锦长袍垂到小腿,自双肩披到背部的羽饰在风中飘摇,腰间缠着青色的飘带,绣着绮丽而神秘的纹样。自心垂下的两条辫经耳前绕到脑后,四枚金箔花片一细丝缠绕其上,在脑后结出一把穿着彩缎的细细长辫。
她的一切都圣洁而美丽,让人遐想到雪山上的宫殿里供奉的神像。她身后是带着面纱的侍女,唯以一双湖蓝眼眸示人。
李素以道:“圣女请自便,一刻钟后臣会过来。”
见苏煦依旧呆怔在原地,还是高瑗无奈地叹息了一声,笑着问她:“不进去吗?”
自从进来,高瑗身后那人便在门前看守,苏煦太久没有见到她,却不想再次相见是这样的情形。
高瑗却依旧是高瑗,抱怨似的问:“你说你有事,原来就是把自己送到这里了?”
苏煦却问:“你怎么过来了?”
她想问的话太多了,可知道外头一定有人监视着,却又不敢多问。
“你姐姐让我来的。”
高瑗说,“她还找了一件息山的衣裳给我穿。”
她转了一圈问,“这是你第一次见到我原本的样子,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