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猗遍体罗绮,头攒八宝,宛若枝头春满的芙蓉花,那是苏煦记忆里不会出现的样子,原来是这样的美丽……她失神之际,兰猗的眼中却已生出哀愁的情绪,这样迷离如烟的目光,先皇、今上,如今就是宁国公主……她都在她们身上看到了。
纵然她知道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来自于这张面容,可她觉得这并不是她的作孽,反而如今已成为了她的福气。
她们在透过她去看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将从前亏欠那个人的一切补偿在她的身上。
可是原来那个人呢?她的尸骨、她的魂魄、她的笑容与眼泪……这一切都还会有人记得吗?
如果这份爱与补偿到了自己不能承受的程度呢?
苏煦却已不去看她,只是独自在昏暗中嘲弄苏徽瑜:“你若告诉她……”
“她已然知道了。”
苏徽瑜道,“从朕现她的时候就知道了。”
苏煦先是有些错愕,渐渐地却只剩苍凉的苦笑。
一入苏徽瑜所言,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拥有尊严活着的,有些人必须要出卖一些东西才能换来活下去的机会。
苏煦叹息道:“你还有什么要问我的?”
“高瑗在哪里?”
果不其然,苏煦唇边扬起一抹冷意:“你骗了她的心还不够?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她在哪里!”
苏徽瑜并不意外,只是道:“不是我骗了她的心,而是她太愚蠢,又安有不败的一日?”
其实苏煦与庄蘩芷何尝不是如此?
“暗室欺心,神目如电。”
苏煦道,“你终有报应的那一日。”
“报应?”
苏徽瑜却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若果真是天理昭彰,你告诉我……为何你当年……连庄蘩芷的尸骨都不能收?你的那些情意、那些道理,在这些都烟消云散之时,有没有让你想过她死后的样子?”
苏煦陡然颤抖起来。
“当然庄蘩芷被逼自尽,而后弃市十年,有感念其恩德者暗中为其收尸,为朕所得,是朕替她保留了最后一丝尊严。”
苏煦却合上眼帘,涩然一笑:“蘩姨当年对我说,说你敦敏温厚,将来会照顾好我的,二十年前我从来都是深信不疑的。”
作者有话说:
小沟冒头
第92章逃出生天
苏徽瑜听到这句话时,方才那副胜者为王的得意之姿,竟也露出几分震颤之意。
庄蘩芷,那个在两代帝王三位苏姓皇族之间阴魂不散的女人,才真正是一个敦敏温厚的人。但二十年过去了,往事转瞬成空,她即便能对再多相似的容颜去倾泻思念,却终究感受不到她掌心的温度了。
少不经事的皇储,在那时的宫廷传闻里,是当日皇帝初临帝位为稳定人心、拉拢宗法士大夫的妥协之举,是如今的地位岌岌可危,随时都有可能被庄大人抚养的皇三女取代。
她哪里会信这些,可那时终究是少年,三言两语或许还不至于动摇她的心智,三人成虎却足以令人畏惧。但她还是打算亲自去教训教训苏煦,让她清楚知道自己能做皇储,是因为天纵英才,旁人一辈子也比不过她,趁早断了这个念头。
近来母皇所留宿西苑,她进讲结束,领了个亲近宫人往那里去,特意走的后门。
那西苑近来新搭了一处水榭,隔水就有旷然的琴声,被清波催送到天边去。
少年皇储极通音律,从那琴声里听出通达之意那抚琴之人必是性情豁达。她再循声而去,却听到琴声戛然而止,伴随着一声无奈又宠溺的叹息,是一个女子说:“阿煦记住了没有?”
少年皇储心想,这个苏煦且是个不同丝管的痴人,怎能记住这样的曲子?
果然苏煦一副为难之状,那女子不会责怪,只是说:“我握着你的手试一试好不好?”
苏徽瑜却看了看自己的手,似乎从未被什么人握过,除母皇之外的人没有资格,而母皇一向很少做亲昵她们这些孩子的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