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盆挪得近了宝锦一些,她恍然间回过神,对高瑗道:“宝锦初来,本该早去拜见姐姐行礼,只是怕叨扰姐姐,才这时过来。”
高瑗笑了笑:“你想找我,就让他们带个话,或者来菊园去问我在不在。”
宝锦那背了几回的话都还没说完,被高瑗这么一说,当时就忘了下文,只愣愣地回应:“是,是……”
高瑗让人拿了茶过来,在茶里头沏了热牛乳,用牛乳兑茶,还是苏煦教给她的喝法,说是周国几代前有位皇后出身草原,许多饮食都是她带进皇室的。她递给宝锦一盏,自己拿起来喝了两口,看宝锦就如同看一株快被寒风吹倒了的花朵一样,这也是苏煦一直都想知道高瑗待宝锦亲近的缘故。
因为高瑗觉得宝锦很像自己小时候的样子。
而自己长大之后遇到了苏煦,于是不再饱尝孤独的滋味,现在只是学着苏煦当初对自己的好,来试着安慰宝锦的孤独。
宝锦喝了口茶,觉得味道很好,克制着不要多喝,这才想起自己前来带的东西。
她让嬷嬷从随身的牛皮匣子里拿了些浆好成书的纸来,摊开给高瑗看:“听闻三姨母喜好收集碑帖,这是宝锦自己临摹的魏碑,望求得三姨母指教。”
高瑗看了看,原来是她自己写的字,竟写得好得不得了,忍不住感慨:“你的字写的真好!和阿煦的一样好。”
宝锦忙道:“小辈不敢承阿姐的夸奖,更不敢与三姨母相较。”
高瑗却问:“你是要拿给她看吗?”
得到宝锦的回复之后,高瑗便答应下来,说是一定会给苏煦看的。
宝锦总觉得自己招架不住眼前这个人。过去她也曾看过面上笑脸相迎的人,她明明是能够敏锐地察觉到那些人眼底的轻视或含着嘲讽的怜悯的,可她面对眼前这个人,从她那双晶莹的眼眸中,看不出一丝污秽的情绪,好像这是个很喜欢自己的人。
可宝锦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这么快、在毫无所求的时候对一个陌生人这样爱惜。
难道是因为三姨母的缘故,她在爱屋及乌吗?可她也见过三姨母的眼睛,那眼中有怜悯,有同情,有复杂的审视与难以言说的担虑,却唯独没有……爱惜。
她离开书房时,外头的雪恰好听了,从屋檐吹落的细雪,在日光的照耀下宛若珠粉织成的帘幕,落在了高瑗那纤长的睫羽上,她低垂下眼帘,落雪即时化为湿漉漉的水雾,却还不忘替宝锦挥去落雪。
恰巧在此时回眸的宝锦永远地记住了那一刻。
无论后来有人和她说什么,那些言语有多么诱人或惊人,只要她想起这雪落下的一幕,想到她眼中流转的晴光与雪色,她就总会想起,在这寂寂寒冬迟迟光阴中,曾经有人对她倾泻过没有任何条件和索取的善意。
“这是宝锦的字?”
苏煦亦忍不住啧啧称奇,“她小小年纪就能写出这样的笔力风骨,真是可造之材。”
再看一脸笑意盈盈的高瑗,忍不住打趣道:“我们瑗瑗几时写得这样好看的字给我,就算出师了,我这个老师也就知足了。”
高瑗顿时皱起脸来。
苏煦蹭过去哄:“瑗瑗如今写的也好!”
高瑗仰头看她:“你叫我学你的字,当然会说我写的好,那分明是还在夸耀自己。”
“我的字,就是国手也能拿得出去比对的。”
苏煦道,“这才不会辱没了我的瑗瑗。”
高瑗觉得她近日花言巧语多得很,不知道是和谁学的,真是让人动不动就脸红。
苏煦握了握她的手:“我出去忙了一日,你在家都好吗?”
高瑗笑了笑:“都好。”
又问,“你去忙什么了?还将清漪也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