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没有全然现身,只余一道半透的暗红悬在门口,脚仍离地半寸,手里那支羊毛朱笔正一下一下往虚空里点。他显然是特意让她看见的——落一笔,抬眼看她一下,像在等她跳起来往回冲。
"
白骨夫人,坐得住?"
判官的声音还是那样,像印章落纸,"
你护得了这庙里的人,护得了几千里外的么?你在这儿多坐一刻,白骨岭就多一颗名字变红。你回去,这里就没人替那和尚挡我的笔。左右两难——归顺,是唯一的活路。我劝过你了。"
姜瓷没跳起来。
她低着头,看白小七的笔尖在骨简上一道一道地划,看药箱里那四十三个红点被一笔一笔地对上时辰、对上名字,半晌,才慢慢开口。
"
你落一笔,我记一笔。你不介意吧?"
判官那道红影顿了顿。
"
记?"
他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
记来做什么。你记得再全,也拦不住我这支笔。"
"
拦不住。"
姜瓷承认得干脆,"
可我记的不是你落在白骨岭的红——我记的是你这支笔,怎么落的。"
她抬起头,那半张森白的脸在灯下没有半分惧色。
"
你自己说过的。你盖的每一笔,都为了这本大账不崩。少一笔红记,天地就多一分乱——是这话吧?"
红影没应。
"
那我问你。"
姜瓷的声音不高,却像手术刀落下那样稳、那样准,"
白骨岭这四十三口,原先的数里,有他们该销的这一笔吗?"
庙里静下来。
"
没有。"
她替他答了,"
白骨岭那处傀儡,早在我们手里散了;那一带的账,第二卷就平了、红记也撤了。这四十三笔,是你今夜才添上去的——不为凑什么数,就为逼我一个人回头。你嘴上说为大账不崩,手上添的这四十三笔,恰恰是原来的账里没有、你自己私加进去的。"
她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在庙里落稳。
"
判官,你正在让这本大账,对不上数。"
那道暗红的影子,第一次,僵在了半空。
姜瓷不给他喘气的工夫,抬手一指白小七的骨简:"
这上头,记着白骨岭的红记怎么盖、落梅镇的红记怎么盖、你今夜这四十三笔又怎么盖——三处的印子,一模一样。也就是说,你这支笔往下落的时候,你上头还有一双眼睛,在看你落得对不对、该不该落。"
"
你落一笔正账,上头睁只眼闭只眼。可你今夜这四十三笔,是私账。"
她把药箱往前送了半寸,那四十三个红点在光里刺眼,"
我把它一笔一笔记全了。你越往下批,我这册子上,就越多一条能顺着红记、一路捅到你上头那双眼睛跟前的证据——到那时候,第一个要被人拿笔圈起来核的,是你。"
红影里那支朱笔,停在了半空,没有再往下点。
孙悟空在旁边听得眼睛一点点亮起来。他忽然明白过来姜瓷这一手的狠处——判官那支笔越是威风,越是要落得"
合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