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潮之后是潮泥。
城墙下堆的尸山,在夕阳里泛着黑红的光。
守军拖着伤兵往急救区走,传送大厅的蓝光一明一灭,像疲惫的眼睛。
aI-7的医护机械臂在急救区里忙了一整天,绷带一卷卷地用空,血浆袋摞成小山。
墙根下,清理战场的人分成两拨。
一拨拖着钩索,把恶魔的尸体往缓冲带外头拖,堆成几座高高的柴堆——那是要烧的,恶魔的血肉留着会招瘟疫。另一拨抬着人,走得慢,每路过一处墙垛就停一下,像是怕惊动什么。
抬的是自己人。他们的遗体盖着破布,破布底下露出或一只靴、或一截剑柄。
一个年轻的士兵蹲在墙根,把一名阵亡战友的遗物一件件收进布袋——半块干粮,一枚铜纽扣,一封没写完的家信。
他收得很仔细,每一样都放平了,压好,像在替战友办一件郑重的事。
收完,他站起来,把布袋系紧,背到肩上,转身往登记处走。
火化堆点起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一半。
火焰舔着尸体,烟柱直直往天上走。没有人哭出声,只有木柴爆裂的噼啪声和风过墙头的呜咽。
战损报上来了:主战部队阵亡一千八,伤两千余,加上民兵和野蛮人,一共三千出头。
恶魔的数字是他们的十倍不止。
血肉磨坊,划算。玛赛勒斯大公爵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他望着屏幕上跳动的伤亡数字,忽然低声补了一句:划算……吗。
雷曼坐在了望塔废墟的台阶上,把外挂武器装置的散热片拆下来,吹了吹灰。战术耳机里,aI-7还在报着奥术传送的能量余量——只剩百分之十一。
省着用。他说,下一仗之前,得把能量补满。
指挥官,有件事。
恶魔领主最后那一瞥,扫描了传送大厅的能量特征。aI-7顿了顿,它记录的是奥术传送的数据。
雷曼拆卸散热片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让它记。
可是——
没有可是。雷曼打断它,记着我的话:它记得越清楚,将来死得越难看。奥术传送是我们亮给它看的靶子,它以为看透了,其实只看见了一层皮。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往下看。墙根下,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把恶魔的尸体拖到一边堆起来,把人类阵亡者的遗体一具具抬走。抬遗体的队伍走得很慢,每个人经过的时候都会停一下。
阵亡名单出来了吗?雷曼问。
已整理。aI-7报出几个数字,又顿了顿,其中有一名罗格射手,入伙才十一天,叫奥尔。
雷曼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一具盖着破布的遗体被抬过去,破布边角露出半只绣着的鹰。他看了很久,直到遗体消失在拐角。
把名单抄一份给我。他说,活着的,一个别落下。
已生成。共四千三百二十七人,含阵亡与重伤。aI-7答,其中非战斗人员伤亡为零。
非战斗人员,一个没伤。雷曼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要把它记住,那就够了。这仗没白打。
可是战损——
战损是用数字算的,人心不是数字。雷曼打断它,墙还在,人还在,家就在。这是咱们跟恶魔不一样的底气。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奥尔那孩子的名字,单独抄一份。我要亲自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