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家子的绝境、鲜血、哀嚎、绝望,狠狠撞进他的心底。
两难。
极致的两难,如两把锋利的尖刀,狠狠扎在他的心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前方,是枯魔谷中危在旦夕的五位红颜,她们的笑颜历历在目,她们的性命悬于一线,多停留一刻,她们便多一分被残害的可能;身旁,是共历患难的挚友朱勤,是曾为接应他而惨死在庙山洼的朱俊的家人,若是他转身离去,这一家四口,必定会被斩草除根,无一幸免。
他想起董家剑坊初识朱家兄妹时,朱勤为了维护正义,手起剑落,将心怀不轨的小厮斩杀,只有她没有听信谗言,没有屠刀挥向自己;想起逆命行动失败后,朱俊庙山洼付出性命。可他也想起陈秋君的清雅、杨小芳的冷艳、萧香南的温婉、葛蓉蓉的妩媚、何瑛的娇俏,想起她们为他甘愿赴险闯入江湖视为禁地的枯魔谷,若是她们遭遇不测,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指尖攥紧马鞭,指节泛白,指腹因用力而青痕遍布,眼底翻涌着无尽的痛苦与挣扎。救挚友,便要耽搁驰援红颜的时间,或许便是永别;赴枯魔谷,便要眼睁睁看着挚友一家惨死,背负一世骂名与愧疚。
朱勤一家的哭喊与期盼像细密的针,密密麻麻扎在他的心上。他闭上眼,脑海中两种念头疯狂交织,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窒息。他知道,枯魔谷的时间耽误不起,五位红颜的性命耽误不起,可心底的道义与情谊,却死死拽着他,不让他迈步离去。
狠下心,他猛地睁眼。
对不起了!朱勤!
他别无选择。
马鞭狠狠甩在马背上,他嘶哑着喊出一声“驾!”
,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再也狠不下心,只能驱使骏马,朝着茅山的方向狂奔而去。
那声嘶力竭的“驾”
,像一把淬了冰的剑,狠狠刺穿了朱勤最后一丝希冀。
她望着马永帅绝尘而去的背影,那抹身影越来越远,彻底碾碎了她心底那点连自己都未曾理清的悸动。曾几何时,马永帅是她绝境里的光,是逆命而行的希望,她对马永帅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丝懵懂难辨的爱慕,可这份复杂的情愫,在他策马离去的刹那,尽数化作了刺骨的恨意。
她不知道马永帅正在和时间赛跑,更不知马永帅身陷两难,她眼里只有身边浴血守护的倪容屹,倒地哀嚎的弟弟,奄奄一息的父亲,她终究无法释怀。
他曾为我们赴汤蹈火,制定逆命行动义无反顾,如今却决然转身,狠心离去,眼睁睁看着朱家家毁人亡,这落差,比绝境本身更让人心寒。
泪水混着血水滑落,心口又疼又恨,五味杂陈。
倪容屹的剑依旧在身前死守,他的温度,他的坚定,才是朱勤此刻唯一的依靠。她攥紧冰魄剑,指甲嵌进掌心,恨意与痛楚化作力量,她不能倒,不能认命。
母亲的冤屈,朱家的血海深仇,弟弟的哀嚎,父亲的期盼,还有倪容屹的舍身相护,都逼着朱勤必须活下去。哪怕马永帅见死不救,哪怕前路刀山火海,她也要撑着,带着亲人的血与恨,拼尽最后一口气,杀出一条生路。
这个时候,死人堆里有人露出了笑容。
一些爱抬杠的人肯定又要反驳,死人怎么可能笑。
果然,金庸对此就嗤之以鼻。尽管古龙解释这可能是作者埋下的一个伏笔,但金庸始终不买账,他表示:这样的伏笔不叫“埋”
而叫“硬塞”
。这种反转设计的太生硬,完全是把读者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
“你们是否还记得朱家的管家朱学忠?”
张金龙这个时候直接转移话题,将两位武侠文学宗师的思维重新拉回到早前的章节剧情之中。古龙依稀记得这个名字,但由于朱学忠戏份少,人物功能性弱,实在没什么深刻的印象。
金庸不慌不忙的翻开笔记,慢条斯理的说道:“这个朱家的管家朱学忠正是马永帅逆命行动失败的关键,他是淮南王家安插在朱家的间谍,他先一步将逆命行动的计划全盘透露给王家,让王家得以从容应对。”
“对!”
张金龙沉声道:“朱学忠是朱家的管家,却不忠于朱家,逆命行动的失败,康宝山和陆风先后暴雷,所有矛头都指向外人,朱卫东当然也就没有怀疑到管家身上。然而,一个不忠于朱家的管家,在朱家遭逢大难时,也定然不会为了朱家拼命,所以,躲在死人堆里装死是符合人物设定的。在朱家陷入绝境,他露出笑容,也是逻辑自洽的。”
古龙沉吟片刻,缓缓分析道:“这个朱学忠恐怕不只是淮南王家山庄的间谍。”
“何以见得?”
金庸反问。
“我们不妨想一下,一个躺在死人堆里装死的人通常会在什么情况下露出笑容?想起开心的事?在这种环境下他能有闲心胡思乱想?显而易见,一定是事态的展达成了他的目的。”
古龙顿了顿,继续说道,“而王家山庄的目的,自始至终只是拿捏控制朱家,为自己谋取利益,绝对不是彻底覆灭朱家。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覆灭一个朱家,对王家山庄而言无利可图,反而会断了他们的筹码。综上所述,这个朱学忠,背后定然还有其他势力,绝不简单。”
死人堆里装死的朱学忠本以为朱家彻底完了,这个死局唯一的变数——马永帅,此刻已经放弃援手,决然离开,朱家仅存的朱勤、朱涛、朱卫东和倪容屹已必死无疑。自己只需静待所有人毙命,便可从死人堆里爬出,领享大功。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朱学忠突然察觉到,这湖畔小院变得异常安静,方才的喊杀声、兵刃交击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死寂。
究竟生了什么事?
朱学忠很想从死人堆里爬起来看个究竟,但那样一来,装死的戏码不就不打自招了吗?
不行!
死人不允许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