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雨和顾知霈摊牌完,从顾家回来,摸进公寓的大门。室内光线昏沉,光影不辨,但甘雨根本就没想过要开灯。
这时候已经过了子夜。甘雨脱去大衣,挂好,看了看自己冷汗沁沁的两只手。
顾慕飞,他居然真的……
再也回不去了。
她向顾知霈亲口认下怀的就是顾慕飞的骨肉。眼下,她明明白白只剩下一条路:
甩掉夏衍,越快越好,搬进顾家。
一想到这一步,忽然,甘雨好像想起两个年轻人。
那天她追到闵州财经的食堂,捉住那人吃午饭,又被当面拒了一回。那人离开前,看她跟上来,眯了眯丹凤眼,对她说:
“你知道……什么叫沉没成本吗?”
“不知道呀。”
她回得装傻,“我学法,又不学……”
她迅速瞄了一眼那人夹着的课本。
“……政治经济。”
甘雨手扶住公寓墙板,踢掉两只平底鞋,换回拖鞋。
大平层公寓里静极了。她在纽约上空五十几层,俯瞰哈德逊园区的夜色。这里也是一等一的新贵住宅。
在这里,她当夏大律师太太,住了五六年。
那时,她怂恿夏衍把律所从费城搬来纽约。夏衍一手挽着她的细腰,一手指着正对面的全景幕墙和纽约中城:
“小雨,这不比上东区那些老东西们强多了?为你喜欢,我也花了一千五百万大洋,足足是上个案子奖金的大半!”
男人讨赏,斜叼着中华软烟:
“甘雨,送给你。你是我的。”
他把她搂紧,喷出口烟,焦油的酸涩挤进口腔。甘雨闷闷气,像雨后展不平的呼吸。
“甘大小姐。我要让你看看你男人的本事。”
夏衍又亲了亲她的脸颊,“看你爱的法律,怎么把资本……都碾在脚下。”
她当时笑了笑,没回答。
甘雨对着门边的镜子,手摸上脑后的鲨鱼夹,把发髻也松散下来。她咬着鲨鱼夹的一边,杏眼瞧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黑发又长又直,像瀑布,散上两只雪白的、过瘦的肩。从小,她被人崇拜着长大,她是爸爸的乖乖女、掌心宝,是甘家的门面。
如今,她太瘦了。
可正因为这样,她维持着漂亮的脖颈,给顾慕飞一个理由来迷恋。她的蝴蝶骨像一对随时能被捏住的翅膀。
甘雨一抬手,连衣裙被手肘矜了起来,丝绸被拉紧,凸显出五个月的孕肚。
“你回来了?”
她听到男人冷哼。
甘雨的眸子转向一侧,只看到背后客厅幕墙边一抹漆黑的剪影。一点红光亮了起来,紧接着,黑暗里喷出一弯白雾。
客厅里满是烟味。
甘雨把眸子转回,看向镜子里冷白的自己。
“你等着我?”
她声音清亮,“等我还抽烟??”
她随手把门卡丢进门口的水晶烟灰缸,砸出“乓”
的一响。公寓门卡和夏衍的车钥匙撞在一起,奥迪车标淹进中华软烟屁股和小山般的烟灰堆。
她不会开车,也没必要学当司机。
十三年了,夏衍就好这一口,她纵着。屋子里到处摆满烟灰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