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梨没能叫出声音。
她的尖叫脱口出一半,却失了声,骤然变成一句没能结尾的气音。
她的手贴住小腹,身子止不住往下滑。
……沥青桥面上,血水横流,流进一辆辆的车底。她跪着,指尖攥进湿透的西服,咬住牙、抓起、滑脱,攥到她指甲钝痛。
“啊!”
她大喊一声,终于把这重量翻了过来,让男人枕上她的膝盖。
顾慕飞的眉心全松散了,闭着眼。
他明明白白朝向她,脸色近乎透明,朦胧发白。他薄唇与下颌溅满咯出的血。又也许,因为他的样子实在太英俊,太释然。
雨水沾湿他的头发、粘住他打弧的睫毛,顺丹凤眼尾与颧骨滑下。顾慕飞没去擦,像不过闭了闭眼。他要在她身边睡一小片刻,不小心就会睡得太久……
苏梨拼尽一切往下压。她根本分辨不出哪里不需要按。血从她的指缝往外涌。
按压止血……怎么可能有用?!明明,她越用力按,血才出得越多。他怎么会……到处……
“苏梨!”
两只手抱住她,把她从这片血水横流里往外拽。
苏梨怔怔看着眼前的台伯河水。下午的河波光粼粼,被她看成了无尽虚焦。她眼前晕开彩色的光片,看不到别的。
艾隆抱扶住她的肩膀:“苏梨!你听我说,我不是说——”
苏梨没能推开艾隆。她低垂着头,身体像突然动不了,手也抬不起来,几乎感觉不到任何事物在碰她。
只要,一枪穿心……
好像,有什么在蹭她的小肚子。
她的心脏“砰砰”
跳动着,她说,她只想要不掺任何杂质的爱。
她给过顾慕飞信任。在这信任之下,她从没意识到。原来,她给的,是她这个人全心全部的依赖。
人只有一样独一无二的东西,就是自己。
与顾慕飞,她曾把这份自己,探索到那样深邃那样远,她把她自己交付出那样多,从闵州到纽约,从情妇到妻子,从事业到家庭。她再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代。
她可以离婚,再结婚。但有些东西,付出过,得到过,再失去,就永远永远,再追不回……
苏梨泣不成声。
她看到顾慕飞离开法院,淋着雨,在迈巴赫前追上她。他阻止她飞回芝加哥……顾慕飞那样聪明的人,心思透彻、洞察人心、近乎专断独行。可他用一分钟讲不清楚他瞒住的那一晚。他说,他怕她走……
而她,一定要走。
不走,不足以收回她自己。
可她,她变相……害死了顾慕飞。
艾隆低低头,他怀中的苏梨已经软成一条,完全无声。苏梨满脸眼泪,只盯着流去的河水。
艾隆远远看向桥头,保镖们站得很远,并没有动。
怪他。他一时情急,以为长痛不如短痛,苏梨不可能一辈子都被顾家欺骗、关着、做一个寡妇和母亲,活在已故丈夫可能出轨的阴影之下,不去追求她自己的感情。
可他完全没想到,苏梨完完整整,崩溃了。
他几乎抱不住苏梨的身体。苏梨这样纤细,他却不怎么能搂得回她,只能把苏梨往自己的胸膛上一次次搂回来、一次次让她靠住。
他们彼此的大衣摩擦,发出沙沙声,并没有什么体温或者皮肤贴在一起。
艾隆小心地环过苏梨的腰。
他确实想要苏梨的拥抱,想要很久,日思夜想。但不是……想这样,好像他正在抱着别人。
“苏梨,你说过,顾慕飞背叛了你,你想重新开始……他不值得你流眼泪……”
艾隆茫然说个不停。
他看到怀里的苏梨张了张嘴。可她闭着眼,发不出声,只能这样趴在他的驼绒外套上,流眼泪。
许久,苏梨闭眼喃喃:“他值得更好的……我都还没能告诉他。”
“苏梨,我求你,你当顾慕飞从没出现过,你和他不认识……”
艾隆手足无措。
“你拥有的,是眼下,是你和我。
“这样,你会不会稍微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