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下雪,她裹着大氅跑去找他,远远看见他半倚在连廊栏杆上,手上拿着一本书,微微仰头看那梅树枝头的花苞,侧脸被雪光映得轮廓分明。
当时的林烟屏着呼吸看了好一会儿。
从前她只知道他好看,却并没有这么直观地觉得自己的丈夫能好看到这个地步。
于是她小跑过去,兴冲冲叫他的名字:“季润书!”
男人蹙了蹙眉,回头看她。
那一瞬,霜雪凝结,天光流转。
“小心。”
他只说了这样一句,声音清冽。
林烟脚步顿了顿,本来只是想趁他在盯着梅花发呆出神而吓他一跳的,却突然鬼使神差地扑过去,径直从背后抱住了他。
季润书被她抱得浑身僵硬,一时没法动弹。
“你……”
林烟把脸埋在他的背上,呼出热气:“季润书,往后每一年,你都陪我一起看梅花,好不好?”
她的呼吸好似在耳畔回转,季润书的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他咬着牙关:“你放手!大庭广众之下,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不放,”
她耍赖,“你不答应我,我就不放。”
他沉默了半晌,最后极轻地叹了口气:“……好。”
以为她能就此罢休,结果她偏又得寸进尺。
“那你给我写首诗,就写我和梅花的。你们文人不都会那种借物拟人吗?你也借梅花写写我……”
季润书犹豫了一下:“你很喜欢梅花吗?”
林烟点头:“嗯。”
“你和梅花不像。”
“那我不管。”
季润书抿了抿唇,声音冷硬:“我不会写那种东西。”
“你骗人,我见过你桌案上的诗。虽然我看不太懂夸的是谁,但也知道你夸过别人……”
“……”
“季润书,你怕不怕我亲你?……光天化日,这么多小厮侍女看着……”
季润书看着她执拗的眼睛。
最后还是犟不过她,无奈地同意写了。
只是回到桌案前,随手拿过一张素笺,用蝇头小楷题随意写了两句:
“独染霜梅色,眉眼自风华。”
和她本人毫无干系的一句诗。
但林烟看了很高兴,把那张素笺小心妥帖地收好,不日还裱装起来,挂在了他书房最显眼的位置。
季润书眼中似有不满,但后来不知怎的,也并没有背着她撤下来。
后来她陪着他在京城磋磨备考,等到他高中状元,她回到青州处理家事。
再后来,等她那封和离书寄出去的时候,才发现书房那张素笺已然消失不见。
林烟这才意识到,也许在她并没发觉的瞬间,他还是觉得那张字丢脸,所以偷偷拆了下来。
就如同……他曾经觉得她这个商女丢脸一样。
于是,她再次回到曾经的书房。
她把那些他曾经随手写的诗烧得干干净净,连灰都扫进了池塘里,不复存在。
而那株院子里的老梅树不知为何,竟也已经枯死多时。
她表情淡淡地转头对小厮说:“把院子里那棵梅树砍了吧。”
“小姐,那棵梅树往年冬日里都长得挺好的,虽然现在死了,但说不定还能救活呢……砍了多可惜……”
“砍了。”
她说,“我不喜欢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