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西王国,鬣犬矿业总部大楼第十七层,反情报部第三科办公室。
清晨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在堆满文件的桌面上切出冰冷的条纹。V已经在这里坐了四个小时,面前的屏幕滚动着从各部门调集来的、关于远泽岛事件的所有非加密资料。纸质文件在桌角堆成了两摞小山,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灰尘和速溶咖啡的混合气味。
杰克趴在隔壁工位的隔板上打瞌睡,鼾声轻微。大卫则抱着一本《内部调查程序手册》看得眉头紧锁,时不时用笔在上面划拉几下——V要求他尽快熟悉“正规”
流程,尽管他们干的活儿大多不那么“正规”
。
V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份由第一科(内部监控与分析科)出具的《远泽岛冲突初步评估报告》摘要上。结论部分用词谨慎而暧昧:“……综合现有信息,远泽岛冲突系由多种因素叠加触发,前线指挥单位基于现场情势判断,采取了自卫反击行动。虽与总部‘避免升级’的总体指导存在认知偏差,但其决策过程符合安保条令中关于‘遭遇即时威胁’的处置规定。”
“认知偏差。”
V轻声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
她调出更早的指令记录。冲突爆发前七十二小时,总部确实向远泽岛矿区发送过数份电文,核心意思很明确:“评估风险,必要时可放弃固定设施,人员安全优先,保留法律与合同权利以备未来重返。”
措辞甚至委婉地暗示,在优势敌军压力下,象征性抵抗后“保全人员”
是可以接受的选项。
这不是要求死守的命令,更像是一份“如何体面撤退”
的指南。
那么,李准为什么选择了打?而且打了一场如此激烈、近乎全员玉碎的血战?
第一科的报告引用了几份撤离回来的中低级军官和文职人员的证词,众口一词:“李团长判断风险矿业企图彻底摧毁矿区并屠杀留守人员,为保护公司财产和员工生命,不得已下令反击。”
报告还附上了李准在战前几次对部队讲话的片段记录,充满“扞卫公司利益”
、“军人荣誉”
、“一步不退”
等鼓动性言辞。第一科的分析员注释:“言语具备较强煽动性,可能影响了部队决策,属战前正常激励范畴。”
一切都显得顺理成章:一个固执的、与上级有矛盾的前军团军官,在巨大压力下误解了总部意图(或选择性地理解),被“军人荣誉感”
驱使,进行了一场悲壮但无望的防御战,最终殉职。他的死,既给了安保部队一个宣泄情绪的出口,也给了公司一个切割的契机——看,是前线指挥官的个人决断导致了损失,而非公司战略或高层指挥失误。
完美的叙事。几乎完美。
V关掉报告,靠进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她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些碎片信息:总部明确的“避战”
指令,李准激烈的战前动员,一边倒的“自卫反击”
证词,以及……第一科那份轻描淡写、急于定性的报告。
太顺了。顺得像是有人精心编排过的剧本。每一处矛盾都有看似合理的解释,每一个疑点都被“前线复杂性”
或“个人因素”
轻轻盖过。
更大的不安来自她所在的这个部门本身。反情报部,听起来权势滔天,但在V五年的职业生涯里,她比谁都清楚它的外强中干。鬣犬矿业膨胀太快,野心太大,资源疯狂投向矿产收购、武装扩张和贿赂政客,像反情报、内部审计、合规风控这些“看不见产出”
的部门,一直处于营养不良的状态。
他们不是军团反情报部。那帮人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走进任何一国的大使馆,亮出证件,要求调阅“涉及军团利益”
的资料,对方多半还得配合。他们甚至有自己的海外行动队和卫星监控权限。
他们也不像北风王国那种新兴但技术执着的势力。V听说过一些传闻,北风的网络监察部(或者说,具备网军能力的相关机构)在网络世界里异常活跃,连克桑提尼亚的防火墙都曾被他们留下过“到此一游”
的痕迹。
而鬣犬反情报部呢?第一科的分析多半靠汇总公开情报和内部举报;第二科(行动与“特殊处理”
科)倒是有些硬手,但更擅长物理层面的“说服”
和“清理”
;她所在的第三科(外勤调查与反渗透)听起来职责广泛,实际上人手、经费、技术手段都捉襟见肘。追踪资金流向需要求助于财务部的“朋友”
,调取境外通信记录得靠贿赂当地运营商或找情报贩子买,至于深层次的网络情报分析、大数据追踪、高级信号截获?那更像是存在于年度预算申请报告里的美好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