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东市。
希吉努斯站在东市入口,久久无法迈步。
这已经是他抵达长安的第五天了。
五天来,他每天都会来东市,却每次都只站在入口处发呆——
这市集的规模、繁华、琳琅满目的货物,一次次让他怀疑自己是否身处梦境。
今天他终于鼓起勇气,迈步走入其中。
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里,瓷器店里,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铁器铺中,精钢打造的刀剑、农具、工具闪着寒光,价格都便宜得令人难以置信。
街道上,人流如织。
偶尔也能看到像他一样的异邦人——
几个深目高鼻的西域胡商、一队穿着奇特长袍的帕提亚人、甚至还有几个皮肤黝黑、来自南海之滨的使者。
最让希吉努斯惊讶的,是那些随处可见的孩童。
他们背着小小的书箱,三三两两地穿行于市集,偶尔停下来好奇地打量他,然后叽叽喳喳地笑着跑开。
他叫住一个看起来胆子比较大的男孩,用生涩的汉语问:“你们……去哪里?”
男孩眨眨眼:“去学堂啊。”
“学堂?你们……读书?”
“当然啦。”
男孩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不读书,将来怎么考功名?怎么当官?怎么做事?”
希吉努斯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在罗马,读书是贵族的特权。
平民的孩子,能认几个字已是万幸,更遑论系统学习。
而在这里,在长安最普通的市集里,背着书箱的孩童随处可见。他们的脸上,没有他熟悉的饥饿、麻木,只有属于孩子的活泼,以及对明天的期待。
希吉努斯继续向前走,来到一处书肆前。
书肆主人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悠然地坐在门口晒太阳。
希吉努斯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本,笨拙地试图打开。老者笑呵呵地起身,“这是《诗经》。”
希吉努斯学了很久的汉语,但是只能听得懂常说的。
他问老者:“这些书……普通人也能看吗?”
“当然能看。”
老者奇怪地看着他,“书就是给人看的。你要是想买,价钱公道。要是没钱,站这儿看也行。”
“站这儿看也行?”
“那有什么不行?”
老者笑呵呵地摆手,“书不怕人看,就怕人不看。”
书不怕人看,就怕人不看。
希吉努斯站在长安的市集里,捧着大汉的诗歌,忽然感到眼眶有些发酸。
其实他想多了,大汉书店能卖的书,都是可以让人学的,不能让人看的,别说他,自己官员也不能翻。
昭武十五年,夏。
长安城,太学。
希吉努斯学了快两年,终于如愿以偿,进入了这座他向往已久的学府。
太学占地广阔,屋舍俨然,藏书楼高耸,讲堂宽敞。
希吉努斯被安置在专门接待异邦学子的馆舍中,与他同住的,有一位来自西域龟兹的青年,还有一位来自南越的士子。
他的老师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博士,姓郑,学问渊博,待人温和。第一次见面时,郑博士问他:“你从何处来?为何要学我汉家学问?”
希吉努斯用磕磕巴巴的汉语回答:“我从罗马来,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我想知道,为什么你们能造出那么大的城,为什么你们的百姓那么富足,为什么你们的军队那么强大。我想……我想学习这一切。”
郑博士注视他良久,最后缓缓点头:“好。你的汉话还需磨练,先从识文断字开始。老夫会为你安排。”
于是,三十多岁的希吉努斯,开始像孩童一样,从最基础的文字学起。日升月落,寒来暑往,他沉浸在汉字的海洋中,如饥似渴地汲取着这片土地的智慧。
他读《诗经》,感受先民的喜怒哀乐。读《尚书》,了解古圣王的治国之道。读《礼记》,理解礼仪背后的秩序与和谐。读《春秋》,窥见诸侯争霸的波澜壮阔。
郑博士偶尔会与他探讨更深入的问题。
有一日郑博士问他:“你觉得,我大汉与你们罗马,最大的不同在何处?”
希吉努斯沉默良久,最后缓缓道:“在罗马,我们敬畏神祇,敬畏元老院,敬畏法律。但在这里,你们只敬畏皇帝。”
郑博士觉得没毛病,陛下比神明管用多了,“接着说。”
“在罗马,贵族统治平民,平民服从贵族。但在这里,你们的皇帝说,要让每一个孩童都能读书。不问出身,只看学问。你们的官吏从全国各地选拔,不看出身,只看能力。你们的文明……似乎有一种力量,能包容一切,同化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