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灯油的气味。
于凌微微蹙眉,这股灯油的气味似是很浓,若只是捆她的麻绳浸了点油,怎会有这么大的气味。
正想着,楼下门吱呀一声,杜明启回来了。
于凌想了想,扬声问:“这儿是什么地方?”
这里太黑了,仅有的那一点光如林中萤火,根本照不亮屋内,她只能凭一团模糊的影子和窸窸窣窣的声音,判断杜明启人就在楼下,不知在弄什么。
“是城隍庙后院的一处阁楼。”
杜明启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对于凌的问题全然不避讳。
竟然是城隍庙。
于凌心头冷哼,他倒真是会挑地方。
城隍庙白日香火旺盛、摊贩成群,最是热闹不过,可天一黑,庙里熄了香火,整条长街都会跟着静下来。
这里约莫是京师入夜后最悄无声息的地方了。
许是觉得于凌快要死了,杜明启甚至与她攀谈起来:“知道我为什么选城隍庙吗?”
志得意满的语气,像个即将大权在握的胜利者,迫不及待要分享自己得意的计谋与手段。
于凌不知杜明启的计划,故意激怒他,大声骂道:“你无权无势,又无兵无人,混得还不如那条吃剩饭的狗,这是找不到地儿了,竟会选在城隍庙里害人。”
“你也不怕遭报应,下到阴间城隍爷拿你炸油锅,打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杜明启哈哈大笑。
阁楼狭窄,他笑声如撞钟般,在四面八方响起,震得楼内灰尘扑簌簌落了一地。
乡野出身的贱民,以为叫唤两声,城隍爷就会遂了她的愿?
“小贱人你叫破嗓子也没用,城隍爷不会报应我,只会保佑我。”
杜明启抬起指腹,抹去眼角笑出的泪痕。
“打小我就见阿娘拜神只拜城隍爷,捐灯油钱也只给城隍庙捐。”
“我好奇问她,为何不拜一拜大佛寺里的神佛,而是拜这阴司城隍?”
杜明启似是在搬东西,手里的重物砰一声砸地。
“阿娘说佛寺里供的是神佛,人们求的是来世功德。越出名的佛寺越看重门庭,神佛也认香客身份。如我们这般的,那些神佛根本顾不上。”
“城隍爷就不一样了。”
杜明启语声微微发沉,不似方才那般高昂:“他管阴司的衙门,百姓拜他,求的是一个公平。”
阿娘只是个妾室,他只是个杜家不起眼的庶子,阿娘说大佛寺的香火,照看不到他们这种逼仄小院里的人,但城隍爷座下的灯,一定会记得每一个添油的人。
他们只想要个公平的机会。
“真是可笑。”
于凌冷笑,毫不客气地讥讽:“你觉得阳间的神佛给不了你的公平,阴间的城隍就能给你了?”
“你手染血腥,不论阳间阴间,公平都轮不到你这种人头上。”
杜明启声音发冷:“我手染血腥?难道你依傍的小侯爷就没有手染血腥?”
“顾云台杀过多少人,他自己都不记得了吧。跟他比,我的手要干净多了。”
杜明启昂着头,声音在阁楼里愈发激昂。
“可阳间对他很公平。”
“他一出生便能袭爵武定侯,得先帝青睐,跟陛下一道长大,从小备受宠爱,没受过丁点委屈。就连那一身好武艺,也是顾家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他凭什么能有这么多公平?”
“校武大比对我本是一次公平的机会,我就差一步,一步我便能夺魁。杜锐那条狗算什么,我一刀就能剁了他。”
杜明启语带激愤:“可偏偏杜明峰宁愿帮个外人也不肯帮自家人。若他肯帮我一把,我就是那次的魁首,如今便是堂堂正正的指挥使。”
若是比到最后一场的人是他,顾云台绝不会为了他这个初出茅庐的人用上顾七。
可杜明峰为了给那条狗铺路,生生断了他这条公平的路。
“阳间不给我公平,我便向阴间要,这很公平。”
杜明启冷笑:“而你的小侯爷,怕是要去阴间,寻他的公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