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明峰——”
阮拙忽而扒住牢门,五指紧紧抓着木条,死死盯着于凌:“他的腿,是你做的?”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杜明峰告诉我,你们都死了。”
于凌冷笑:“所以你就心安理得坐你的尚书,用我爹换来的位置,好坐吗?”
“那个让你平步青云的双层玲珑瓷,也让你摔得一无所有,可笑吗?”
阮拙低低笑了起来。
眼泪笑出眶,顺着颊边伤口往下淌,和着血,浑浊地砸在手背上。
阮拙额头抵着牢门,边哭边笑,笑得越来越猛,浑身抖动,伤口被震裂,身上破烂污脏的衣衫透出一缕一缕的红,像岁月的鞭痕,新伤旧伤,从未停过。
“你以为我愿意出卖师父?”
阮拙仰起挂满血泪的脸,半张脸血痕斑驳:“师父不懂官场之道,只一心琢磨手艺。”
“我曾经以为这样是对的,因为师父的手艺真好。他做一个双层玲珑瓷香盒,能得太后的赏识,修一个八宝匣子,连先帝都看重他。”
接连几日挨打,阮拙浑身无力,抓着牢门的手吃力下滑,整个人一点一点跪在地上。
“可我不是师父,他的绝活我只勉强学会了玲珑瓷。甚至还没学成,他就走了。”
阮拙的泪止不住,把脸埋进掌心。
“我对不起师父,我知道。”
“我是个孤儿,无依无靠,是师父收留我,给我热汤热饭吃,教我手艺,还带我进了虞衡司。可他走了。”
阮拙从莫名的痛苦哭到莫名的伤心,哭声哀哀。
“他不在了,根本无人管我。若不是师父当年的老同僚看在他的份上照拂我,我早就被人排挤出去了。”
阮拙哭得匍匐在地。
“我努力学手艺了,我很努力了呀。可即便我做到了员外郎,依旧过得很清贫。”
“手艺究竟给我带来了什么?我就想过人过的日子,我不想就这么贫穷地死去。”
于凌淡淡道:“所以,靠手艺换不来的荣华富贵,出卖良知可以。”
她垂眸看着阮拙那双已不成人形的手。
“我爹教了你安身立命的本事,可你出卖了他。他教你的手艺,你该还回来。”
阮拙的手紧紧扒在门边。
那双手破破烂烂,十指被拶过,指节错位,血肉模糊。手背被烙铁烫过,大片皮肉外翻焦糊,一用力,脓血顺着手腕往下流。
“我的手被打烂了,再也不能做瓷器了,也好。”
阮拙仰天大笑:“我再也不能做玲珑瓷了,真好。”
好似不做玲珑瓷,他就不用背负出卖师父的罪责,他的良心能好过一些。
“爹给你取了个拙字,期待你大巧若拙。”
于凌嗤笑:“你却弄巧成拙。”
于凌俯身去拿地上的白纱灯笼。
弄巧成拙?还不都是她害的!
阮拙扒着牢门,声嘶力竭地吼:“你敢来见我,就不怕我告诉太后,师父的女儿还活着吗?”
于凌提起灯笼,白色的烛光在她身边轻轻摇晃,晃出一地的雪白,似冷焰刀光。
她轻蔑一笑:“你还有机会见到太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