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白芙蓉大手笔,花五两银子搬回来六坛金华酒。
金华酒色泽金黄,盛在盏中如碎金流动,乍一看像是装了满满一杯金子。
这酒除了贵没别的缺点,且入口太顺,甜糯糯的像蜜水。
逢喜与贺大器,一不留神,一人喝了半坛子,然后原形毕露,撒起花式酒疯。
逢喜泪水哗哗直淌,抱着贺大器的腿猛嚎,一嚎自己命苦有个缺德爹,二嚎隔壁毛丫头不知嫁给哪个五短身材、一脸横肉的混蛋,三嚎自己不该喝这么多,眼下装了满肚金子,晚上想尿咋办,他怕把财运尿没了。
贺大器倒是一滴泪也没掉,化身逢喜,抓着鸡腿,唠唠叨叨。
从家乡一路说到京师,从学艺一直说到出师,从被骗说到被打,说急眼了还现场耍了几招猴子掏心、猴子偷桃等花架子招式。
众人被迫听完了他悲惨的一生。
末了贺大器还对着于凌誓,说待他拿了御匠头衔,就要给于凌买大金镯子,至少买二斤重的。
贺大器原地幻想,笑得合不拢嘴。
白芙蓉看得直捂心口,她花银子是想庆祝,不是想看猴戏,还是酸辣口味的猴戏。
至于闲不下来的常乐,早早啃完了一只鸡、小半个羊腿并五个大肘子,之后便一头扎进厨房,继续做包子和饺子,待到守岁时好给自己填肚子。
到后来,白芙蓉也放开掌柜的架子,跟着喝了个酩酊大醉,抱着于凌边哭边说:“咱俩都一样,没爹没娘还如花似玉,以后你就是我妹妹。那个顾云台要是敢逼迫你,我就跟他拼命。”
最后是于凌带着常乐,先把几人分别送回屋,再打扫收拾,总算过完这个吵吵闹闹又鲜活热闹的除夕。
待到翌日,逢喜酒醒后装失忆,死活不承认他昨夜哭鼻子了。贺大器则规规矩矩跪在师父的长生牌位前,反省自我,手艺人应当戒骄戒躁,不该贪恋大金镯子。
白芙蓉把剩下两坛子金华酒藏起来,以免再看一次猴戏。
就在这嗑瓜子、烤红薯、看猴戏和吹牛皮的流水日子里,万民期待的上元节终于到了。
在逢喜连声催促下,故人斋几人天刚擦黑就往落花楼去。一路上逢喜和常乐兴奋地叽叽喳喳,一个说为吃遍长街,特意空肚子,一个说看了一天灯谜大全,脑袋直胀。
一下车,便见落花楼门前的长街上,绵延出一条浩瀚璀璨的灯河。
耳边是熙熙攘攘的人声。
“今年落花楼挂的灯,做了二十四节气,从立春做到大寒,这得花多少银子啊,真败家。”
“人家乐意。听说这楼主是个富商的小儿子,家里到处堆满了金子,除了花钱不会干别的。”
“要我说,咱们看灯一文钱不花,白得个乐子,这多好,又没败你家。”
穿棉袄和穿皮裘的挤在一起看灯,人影穿梭,灯影朦胧,吵吵嚷嚷,另一派人间喜气。
白芙蓉拉着于凌,几人先去走了一圈灯。
琉璃花灯一字排开,高低悬落,把长街映得雪亮,百灯辉映,如影如雾,二十四节气化作岁月的走马灯,在眼前四时轮转,在风中穿梭不息,轻轻摇曳,邀你入境。
走过立春灯旁,芽苗刚刚破土、将将露头,下一脚,雨水灯上雨丝垂珠、湿意重重,再走两步,一半暖红、一半青灰,春分把昼夜平分。
淌过浓绿的立夏,荷叶似盛满露珠,下一刻,叶子如泛黄的梧桐,立秋刚刚落下,一眨眼,迎头便是如雪沫子般的碎琉璃,已是冬至。
最后的大寒,是一整块毛琉璃做的灯罩,如冻石静待新春。
一条街,一整年,走完四季,春日的润、夏日的绿、秋日的黄和冬日的雪,都留在了衣角。
白芙蓉看得赞不绝口:“孟公子真是个有心思的妙人,别家挂灯讲究富丽堂皇,恨不能扯一条银河下来放自个家,各式各样的灯就讲究个贵,独独他这儿,与众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