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别怕,我来了
被角上糊满他的唾液和泪水,干涸后凝固成一层微微硬的壳。他瘫软在原地,被子从口中滑落出去,眼睛红肿麻木着看向天花板。
他没有再哭了,也不觉得痛了。身体的感觉好像都随着那些眼泪从体内流淌出去,只剩一具温热躯壳。铁门外钥匙磕碰哗啦作响,聂闻的眼珠微微转动,被已经转亮的天光刺了一下,才意识到已经天亮了。
有个人走进房间,往桌上放了一个托盘,“咔嗒”
一声,又锁门出去。聂闻机械地转头去看,是一把一次性的剃须刀,一面镜子,一套干净的衣物。
这是做什么用的?这个问题刚在脑子里迟钝地转了一下,就卡住不动。他复又躺了回去,脸贴着那片被角。
他没有再看见陆离了。陆离为什么不来了?是不是自己太脏,太狼狈,所以不愿意见他了?
聂闻模糊地想着,挪动四肢坐了起来,拿起那把剃须刀。
他对着那面镜子,刀片生拉硬拽着刮过皮肤。胡茬被连根拔起,毛囊口也渗出几粒细小的血珠。聂闻用拇指擦过那片皮肤,低头看手指上的血迹。
出血了,但是不痛。这具身体好像已经麻木了,没有感觉也没有思想。他放下剃须刀,脱掉身上皱成一片的衬衫,随手丢在地上。
他的动作不带一丝犹豫,也没有任何情绪的附着。那些曾经被陆离碰触过的皮肤,此刻苍白、平坦、毫无生气。记忆里还能想起陆离的手指在上面停留的温度,但那个温度也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摸不着了。
胸口还在起伏,能看到心脏规律撞击胸膛的节奏。他的手稳定得可怕,丝毫没有近日异常的颤动。他套上那件新的衬衫,把扣子一颗颗扣好。衬衫是他常穿的牌子,也许是林慎派人送来的吧,希望自己去见那人时能体面一点。
但他要去见的人谁,却想不起来了。
很奇怪,他好像在看着另一个人刮胡换衣,把自己收拾成聂闻的样子。长着聂闻的脸,穿着聂闻的衣服,聂闻却觉得他并不是自己。
只是一个和自己长得很像的人,在表演什么。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既不觉得感动,也不觉得荒唐。
门锁再次响起。他抬起脑袋,一名工作人员站在门口,向外偏了偏头。
聂闻站起来,跟上去。脚步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在走廊里空洞地回响。
如果陆离看见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会很难过吧。
这个念头短暂地刺开脑中盘踞的浓雾,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浓雾便又重新合拢,将他整个吞没,把所有疼痛都隔绝在体外。
他走进清晨的冷风,山坡的视野很是辽阔,久违的阳光照在脸上,他眯了眯眼睛,抬手去挡。
空无一人的山坡上,短小的草茬飘摇不定,露出光秃秃的山石。他不知自己为何会来这里,只看着草尖,好像搔刮着自己的皮肤。
风从背后推着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下来。草叶倒伏下去,露出赭色的泥土,有几道浅浅的痕迹横亘其上,也许是被人踩过,也许是雨水冲刷出来的沟壑。聂闻低下头看了很久,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看得这么认真。他的脑子里一片空茫,连方向感也被那层浓雾消融殆尽。
有人来了。
聂闻顺着声音去看。逆着光的轮廓出现在山坡下。周副局大步流星,身旁跟着许灼和几个没见过的稽查员。许灼紧盯着他的表情,腰间别的不是探测仪,而是一把射器。
一般的稽查员没有执法权,是不能配枪的。他们的子弹不是火药,更像是微型的注射器,里面装着的是针对噬情种研的神经毒素。
看来周副局确实对许灼特别看重,又或许是因为这次行动的重要性非同小可,竟然给许灼配了枪。
但聂闻并不关心,他视线漠然地划过,好像只是几个无关痛痒的陌生人。
又等了一会,林慎带着一个身影出现在山坡尽头。
聂闻的世界骤然坍缩,眼睛仿佛失去其他功能,只能被动地锁定那一个。风将他的丝撩起,把他的衣物吹往一侧,显出瘦削的腰身。他慢慢走近,眉眼从光里一点点浮现出来,颊边好不容易养出的一点软肉也被消耗殆尽,只余下一抹长途跋涉留下的嫣红。
那人也紧紧盯着自己,没注意脚下的石块,整个人绊了一下,又很快站稳。
聂闻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
那人的目光从他的手移到他的唇,从唇又移到他的眼睛,紧抿的嘴角松开,猝不及防扬起一个熟悉的笑容。
真实的、陆离的笑。
聂闻喉结上下滚动,那层浓雾被狠狠劈开一道口子,灵魂骤然撞回肉身,侧腰磕上桌角的淤青、胃里灼烧的饥饿、下巴被刮破的血痕,所有痛一齐涌回来,痛得他几乎要弯下腰。
但他没有,他看着陆离,咬住舌尖,拼命把那些痛压抑下去。
“陆……”
他的声音卡在嗓子眼。
“既然见到了,可以满意了吧。”
这个声音他只在系统的远程会议里听过几次。聂闻转头去看,周副局似是玩味似是厌烦,不耐地催促道。
“我们说好的,我要看着他离开。”
陆离的声音飘过来。
周副局微微点头,聂闻身后那名工作人员便推着聂闻往前走。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纠缠着彼此,舍不得分开。聂闻想要不顾一切冲上前去将那人抱住,但陆离的眼神却让他动弹不得,只能被人带着往前走。
擦身而过的瞬间,陆离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别怕,我来了。”
聂闻浑身一震,瞳孔倏然紧缩。一阵他从未感受过的强大力量涌进身体,将他颠来倒去,他毫无抵抗之力,任由那股力量一把抓住他的意识,将他连根拔起。
世界在眼前碎裂,每一块碎片映照出不同的画面。他看见小小的自己缩在衣柜,咬住袖子问空气“为什么是我”
。又看见昨夜月色如水,洒在冷硬的床板上,泪水浸湿整张被子,他却还嫌不够,恨不得能呕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