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
女子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当年我便是向官府申诉,却被贪官污吏驳回,最终落得个投湖自尽的下场。这世间的公道,若靠官府,我早已魂飞魄散。”
她伸出纤纤玉指,指向湖面,“你看这湖水,看似平静,底下却藏着无数冤魂。他们都是被这世间的不公所害,只能在此处徘徊,化作钓魂的诱饵。”
朱景年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只见湖水之下,黑影越来越多,隐隐能看见一张张痛苦扭曲的脸。他忽然想起客栈老板娘的话,那后生临死前攥着半截鱼线,莫非是被这些冤魂当作了“鱼”
?
“先生是个聪明人,”
女子目光落在他身上,“你可知为何钓魂矶会如此邪性?因为此处是阴阳交汇之地,湖水连通黄泉,冤魂在此处垂钓,钓的是那些心怀恶念、亏欠他人之人的魂魄。凡是心存愧疚、身负罪孽者,来到此处,都会被冤魂的怨气所缠,最终被‘钓’走魂魄,沦为湖底的一缕幽魂。”
朱景年心中一震,他忽然想起自己辞去幕僚差事的缘由。三年前,他辅佐的苏州知府为了升迁,诬陷一位正直的县令贪赃枉法,将其打入大牢。朱景年当时知晓内情,却因畏惧知府权势,选择了沉默。那位县令最终在狱中病逝,留下了孤苦无依的妻儿。此事一直是他心中的疙瘩,如今被这女子点破,竟让他浑身冷汗涔涔。
“你……你怎么知道?”
朱景年声音颤。
女子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冤魂最是敏感,能感知到人心中的罪孽。先生心中藏着愧疚,故而能看见我,能听见我的声音。那些心地坦荡之人,即便来到钓魂矶,也只会觉得此处风景寻常,听不到任何异响。”
她站起身,身形渐渐变得透明:“我本是太湖边的绣娘沈玉娘,十年前被当地恶霸逼婚,我不从,恶霸便勾结官府,诬陷我偷盗,将我父亲抓入大牢。我走投无路,只得投湖自尽,尸体便漂到了这钓魂矶下。那渔夫钓起我的尸体时,我尚有一丝残魂未散,便借着这矶石的阴阳之气留了下来,日日在此垂钓,只盼能等到那恶霸和贪官的魂魄。”
朱景年听得心头沉重,他看着沈玉娘渐渐消散的身影,忽然开口:“沈姑娘,你所说的恶霸和贪官,如今何在?”
“那恶霸三年前已病死,魂魄早已被湖底的冤魂撕碎。”
沈玉娘的声音越来越淡,“唯有当年的苏州知府,如今已升任按察使,权势滔天,心中罪孽深重,却因身边有高僧加持,冤魂近不得他身。先生若能帮我,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我愿散去魂魄,不再纠缠此地。”
话音未落,沈玉娘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胭脂香气。朱景年坐在矶石上,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才缓缓起身。他心中已有了决断,既然知晓了真相,便不能再袖手旁观。
回到客栈,朱景年立刻收拾行装,准备前往省城。他知道,对付按察使这样的大官,仅凭一腔孤勇是不够的。他当年在苏州府做幕僚时,曾暗中收藏了知府诬陷县令的证据,如今正好能派上用场。
一路晓行夜宿,朱景年来到省城。他先找到了当年那位县令的儿子,如今已是一名秀才,名叫苏明远。苏明远听闻朱景年的来意,又见到父亲被诬陷的证据,悲愤交加,当即表示愿意与朱景年一同申诉。
然而,按察使权势熏天,朝中党羽众多,想要扳倒他谈何容易。朱景年和苏明远连续上告了数次,都被官府驳回,甚至还遭到了按察使手下的威胁。朱景年并未气馁,他知道,钓魂矶的冤魂都在等着一个公道,他不能半途而废。
一日,朱景年在省城的茶馆喝茶,偶然听闻按察使近日要前往太湖祭祀,祈求平安。他心中一动,立刻想到了钓魂矶。按察使心中罪孽深重,若让他来到钓魂矶,沈玉娘的冤魂加上湖底无数冤魂的怨气,即便有高僧加持,恐怕也难以抵挡。
朱景年立刻找到苏明远,商议对策。他们暗中联络了一些当年被按察使迫害过的百姓,准备在按察使祭祀之时,将他引到钓魂矶。
祭祀当日,按察使带着大批随从,浩浩荡荡来到太湖边。他身穿官服,焚香祭拜,神态傲慢。朱景年和苏明远带着百姓们,在岸边呼喊伸冤,吸引了按察使的注意。按察使见状大怒,命人将他们拿下。朱景年早有准备,趁着混乱,与苏明远一同往钓魂矶的方向跑去。
按察使不知是计,只当他们是作乱的刁民,带着随从紧追不舍。追到钓魂矶边,按察使忽然停下脚步,脸色变得煞白。他感受到了矶石上浓郁的怨气,心中的罪孽如同被点燃的干柴,瞬间熊熊燃烧起来。
“谁?是谁在那里?”
按察使声音颤,四处张望。
沈玉娘的身影缓缓从矶石后走出,这一次,她的身上带着浓烈的怨气,双目赤红,不再是之前那般轻柔的模样。“王大人,十年未见,你还记得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