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谟转过头,正视长孙无忌,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长孙尚书,我奉的是陛下的旨意去挑选人手。御史台里有我要用的人,我便去要。”
“这跟我是哪个衙门的官有什么关系?”
“陛下让我查冤狱,我还能挑衙门吗?”
甘露殿内,一时间寂静无声。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此时此刻因为李谟的这番话,同时陷入了沉默。
两个人各有各的表情。
李世民嘴角微微抿着,目光在李谟脸上打了个转,又收了回来,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龙书案边缘。
长孙无忌则是直愣愣地盯着李谟,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仔细想了想,不得不承认,李谟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
如果他是以刑部郎中的身份去的御史台,那么按照官阶品级来说,刑部郎中是正五品,监察御史不过从七品。
崔堂一个从七品的御史,见了正五品的刑部郎中,别说不行礼,便是眼神稍有怠慢,都能被说成不敬上官。
李谟以此为由处置他,参他一本,在律法上确实挑不出毛病。
但是这么一想,李世民和长孙无忌都觉得有些别扭。
就像是吞了颗没剥壳的鸡蛋,咽是咽下去了,可总有什么东西硌在嗓子眼里。
他们都看得出来,李谟之所以这么说,纯粹就是冲着参崔堂去的。
什么“以刑部郎中的身份”
,什么“不敬上官”
,都是他随手拎起来的由头。
关键在于崔堂姓崔,是博陵崔氏的人。
如果崔堂不姓崔,如果是别人在李谟面前不行礼,李谟恐怕连眼皮子都不会抬一下,更别提把人叫到御史大夫面前当面行刑了。
这个道理,李世民知道,长孙无忌也知道。
可偏偏李谟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所有的理都在他那边,让人想驳都无从下口。
李世民注视着李谟,沉默了几秒。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长孙无忌,见这位老伙计闷着声不说话,脸上写满了一肚子话却说不出口的憋屈。
李世民问道:
“辅机,李谟的话你也听到了,你有什么想说的?”
长孙无忌扯了扯嘴角,那嘴角像是被人用线往上拽了一下,硬生生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
“不愧是陛下选的谏议大夫、监察御史,就是能说会道,臣无话可说。”
李世民瞅了他一眼。
长孙无忌这个混账东西,现在说话怎么带着一股阴阳怪气的味儿?
关键是他说这话的时候也没看李谟,而是拿眼角余光往自己这边瞟。那意思分明是,您瞧您选的好官,嘴上功夫了得,臣说不过他。
这矛头不是对着李谟的,倒像是对着自己来的。
李世民暗暗摇了摇头,心里明白长孙无忌这是在闹情绪。
方才自己不让他说话,让他憋了半天的气,现在全化成阴阳怪气冒出来了。
李世民懒得跟他计较,不再理会他,转而打量着李谟,思索了片刻,然后微微颔,说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参他一本也合乎情理。”
他说完这话,略作停顿,像是在组织措辞,随即又开口,语气缓和了几分,说道:
“不过,李谟,你可要知晓,这件事说大也不大。”
“崔堂不过是在你面前不行礼,你就算参了他,朕也不可能将他罢官去职,顶多,派个人去御史台申饬他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