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还欲再说什么,却听见龙书案后头传来一声轻咳。两人同时收了声,转头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在旁边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交锋,终于听出了几分门道。他摸着下巴处的胡须,指腹在胡茬上慢慢摩挲着,目光落在长孙无忌身上,若有所思地问道:
“辅机,听李谟的意思,你好像不该过来?”
长孙无忌抿着嘴唇,站在那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这次本就不想过来。
这件事追根究底,是李谟跟张北的问题,关他什么事?
张北贪腐,那是张北自己作死,李谟查他,那是奉旨办案。
他长孙无忌一没贪二没占,凭什么要夹在中间?
可问题就在于,李谟来的时候好死不死,在奏折上添了那么几行字,说要参他一本。
他何其无辜啊!
张北犯事,他这个吏部尚书顶多是失察,失察这事可大可小,若是私底下跟李谟好好说,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偏偏李谟这小子油盐不进,当面把话堵死,还当着高季辅和张北的面,一笔一划在奏折上写下“吏部尚书长孙无忌,有负圣恩”
。
他要是不跟过来,这奏折往陛下案头一递,他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此时此刻,李世民问他是不是不该来此地,语气里的倾向很是明显。
显然,在李世民看来,他不该跑这一趟。
长孙无忌心中涌起一阵感动。
到底还是李世民,到底还是跟他有这么多年交情的人。
从太原起兵到玄武门,从秦王到天子,他在李世民身边熬了多少夜,费了多少心,这份情谊终究不是李谟一个毛头小子能比的。李世民这是在替他说话。
就在此时,李世民的声音再次响起:
“辅机,你是不是害怕被李谟参一本,所以你赶紧跑过来,抢在他面前,先参李谟一本?”
长孙无忌闻言,抬起头看向李世民。
只见李世民正一脸玩味地看着自己,嘴角微微上翘,那笑意却半点没进到眼睛里。
那表情他太熟悉了。
不是关切,不是偏袒,是猎人在看两只斗鸡互啄时的神情。
刚刚心中涌出的感动,瞬间被一瓢冷水泼了个透心凉。
李世民这个样子,哪里是站在他这边?
分明是站在中间,一副准备看戏的模样。
亏他方才还觉得李世民在替他说话,敢情人家只是在给他挖坑,等着他往里跳。
终究是错付了。。。。。。
长孙无忌嘴唇颤抖了几下,两只手在袖子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回想起方才自己心里那番“李世民替我说话”
的念头,只觉得一阵难堪。
自己刚才把李世民想得太好了。
想着跟他这么多年的交情,想着太原起兵的袍泽之谊,想着玄武门的风雨同舟,在这个时候李世民肯定会站在自己这边。
却没想到李世民压根没打算站队,只是想看戏而已。
长孙无忌越想越是心酸。他沉默了好几息,吸了口气,缓缓开口说道:
“臣是不该过来。”
“臣如果不过来的话,就不会听到李谟在陛下面前参臣一本。”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如果臣不过来的话,也不会让陛下感到为难了。”
说完,他长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又重又长,像是要把满肚子的委屈都叹出来。
李世民听到这话,听着听着,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儿。
什么“不该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