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青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天光大亮。
雨早就停了。
她睁开眼,感觉到后颈有一道温热的呼吸正均匀地拂过她的发根。
季柏还在睡。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掌心贴在她后腰那条黑蛇上,松松地搭着,没有用力。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呼吸平稳。
程青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没动。
她感觉到他的体温正隔着那层薄薄的棉质T恤,源源不断地渡进她冰凉的脊背里。
她盯着天花板上那条熟悉又细微的裂缝,开始想一件她本该在四年前就想清楚的事。
她恨季柏吗?
恨。
她恨他当初拔她指甲时的冷酷。
恨他故意在借条上设下圈套让她这辈子都还不清。
恨他把她当成泄欲的工具后还逼她说出那些不堪入耳的话。
恨他用鞋底踩她的胸口、用最肮脏的字眼羞辱她。
恨他在她拼尽全力逃脱之后,依然能用一张泛黄的纸把她拽回这个泥潭里。
她恨他掐着她的脖子说“拿刀捅死你,再奸尸”
时眼底那种让人骨髓发凉的漠然。
她应该恨他入骨。
她应该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
她应该像逃离瘟疫一样逃离那栋三层小楼。
可她又想起昨晚。
那个下雨的深夜,她蜷缩在床上痛得意识涣散时,他翻身起床套上外套的声音。
他的手落在她后腰上,隔着那层薄薄的睡衣,温热的,像一条冬日里把自己盘踞在猎物身边取暖的蛇。
还有那句她永远忘不掉的话。
“你要死,也得死在我旁边。”
程青闭上眼,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用一种近乎可耻但柔和的节奏跳动着。
她恨他,她恨他恨得牙根发痒。
可她却不可遏制地贪恋着那些微弱得像碎玻璃渣一样散落在日常缝隙里的温暖。
她恨自己。
她恨自己在这个男人身边辗转了这么多年,明明被他折辱了无数次,却依然会在深夜被一杯姜茶融化掉半颗心。
她恨自己居然在出狱后在见过省城那么大、那么冷的世面后,依然会在他靠在门框上说出“出来得挺快”
时,感到心里有一根弦被轻微地拨动了一下。
她曾经以为自己是一个能在冷酷中独自生存下来的女人了。
她以为自己不会再有软肋,不会再有弱点,不会被任何人用细微的关怀轻易击溃。
可现在她发现自己错了。
那些她在监狱里磨出来的冷硬外壳,不过是薄薄一层冰。
季柏只需要一杯姜茶,就能在冰面上砸出一个深坑。
程青轻轻地从季柏的怀抱里抽身出来。
他搭在她腰间的手臂滑落在床单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光着脚下了床,捡起地板上那件黑色夹克,穿好,拉开卧室的门。
她沿着楼梯走下去了。
一楼还拉着卷帘门,她推开侧门,走了出去。
商业街上的晨光把路面上的水洼照得亮晶晶的,几只麻雀正蹲在电线上抖着羽毛。
程青沿着那条湿漉漉的街道,走回了她租的老平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