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瑾摄政初始,众朝臣还有人惦记陷入沉睡的太康帝,不时有忠心于皇帝的人请了摄政皇子的制令前去探望,还有人暗自联系御医院的御医,查问皇帝的病情,担心皇帝的病被心怀叵测之人做手脚。
凌瑾在这些事情上宽厚大度,非常体谅这些忠臣的心情,每每收到想要探望太康帝的臣子之请,总是表现的深感欣慰,动容感叹嘉奖,也从不阻拦,而得知那些暗自查问御医,打探太康帝的龙体状况的人,也是一笑了之,从不深究。
只是把精力渐渐全部转移到朝政上面,处理政事的手段越来越老练,对东文的经济、军事、民政,文化现状了解的比太康帝在位时还要透彻。
摄政半年后,为了给久卧病榻的太康帝祈福,摄政皇子凌瑾大开恩科,选才取士,并广告示宣称不论士农工商,凡东文子民,除贱籍外,皆可应试。
一时间,东文上下沸腾,无数莘莘学子赶往京都城。
这场恩科,由国子监景祭酒担任主考官,凌瑾特地调回在全国各地巡视的田文杰担任副主考。
景祭酒是大儒之子,又在国子监任职多年,学问自是不必说,为国选才也是颇具慧眼,甚至当年田文杰本人进国子监读书也是靠的他的一封荐书。
按理说不但是旧相识还有师徒之谊了,两人搭配组合,这趟差事应该是办的得心应手。然而,事情却完全出景祭酒所料。
田文杰尊师重道的态度还是有的,只是具体到了阅卷选才的关键时刻,这人却固执的像头田间倔驴,不但识人眼光每每和自己相左,还誓死不肯妥协低头。
景祭酒出身正统,对文章的对仗工整,遣词造句,文风优美,引章据典颇为重视,可田文杰不但不看重这些,看多了还悄悄嘀咕一句废话连天,华而不实,纸上谈兵。他对于那些洋洋洒洒的治国策略嗤之以鼻,反而对一些笔下少春秋,墨中多经济的考生很是感兴趣。尤其是一些能够列举出具体数据来对自己文章中的观点进行佐证的考生,不管他们写的都是什么修桥补路,行商种田的枝末小道,也不顾他们文字平平,修辞匮乏,非要让自己朱笔圈了上承给摄政皇子一览。
这不是有辱斯文吗,真要把这种文章推荐给将来的皇上御览,岂不是丢自己读书人的脸。景祭酒气愤之余也不禁纳罕,这田文杰当年的文章自己也是看过的,那写的叫一个笔走龙蛇、花团锦簇,确实是万里挑一的锦绣文章。
怎么几年的官做下来,反而越来越像田舍翁了?
两人的争执官司差点打到凌瑾面前,最后还是自己的长子景淮提醒了他一句:
“这田文杰是摄政皇子睿王殿下特意从京外调回来担任副主考官的,父亲想一想,他虽是探花出身,但一不是吏部的人,二没有儒家名气,睿王为什么要费如此大的周折让他来给父亲做副手?”
景淮的话没说完,但话中之意已经明白,景祭酒第二日便开始三缄其口,不再和田文杰争论,只是有些自己看中的好文章,也一并圈了准备上承给凌瑾。
田文杰倒也知趣,看他态度转变,立刻又恢复了恭顺的模样,仿佛那个叉着腰和上司吵架的人不是他。
景祭酒看他这样,心中对他的不满去了几分,心态平和之后,再看田文杰取中的那些文章,好像除了辞藻不够华丽,倒也不是那么差,于是心下也就释然了。
没想到的是,这次恩科,睿王凌瑾选中的人数大大过了之前的任何一次,且这些人中举之后,很快都被授了官,虽然官职大都较之前惯例偏低,而且绝大部分不在京中,但却不用在京中赋闲等空缺,于是,也都喜气洋洋的分布全国各地赴任去了。
年轻的士子们有了施展的方向,像是给东文注入了新的血液,短短两年,东文的经济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不知是凌瑾的用人之道确实比凌南苍更好一些,还是上天眷顾,这两年,东文全境风调雨顺,边境安稳,全国百业繁荣,商贸兴盛。
东文本就重视农桑,凌瑾执政后又不再限制贬低工商,一时间,各地工坊纷纷如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商户的骡马队、驼队、商船逐渐将丝绸茶叶瓷器卖到了之前从未涉足过的新土地上,同样带回了东文没有见过的新奇物件……
仅仅两年半的时间,东文已经面貌全新,人民富足,朝堂安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太康帝沉睡的那座富丽堂皇的寝宫,除了按时请脉的御医,已经许久都没有人涉足了。
终于有一天,老城稳重的辅第一个带头上书:太康帝凌南苍已经昏迷沉睡二年有余,据御医所报,暂时也没有苏醒的迹象,而睿王摄政其间,功绩卓着,东文已开始显露盛世迹象,然现如今皇帝沉疴难起,睿王行权时时名不正言不顺,公文往来手续繁琐,为东文朝廷大计,祈请尊太康帝为太上皇,睿王去王号就帝位。
辅德高望重,一言出,百人应,一时间群臣沸腾,七嘴八舌,甚至连年号都拟出了七八个。
然而睿王凌瑾却婉言谢绝了,群臣以为睿王还在自谦,于是一月间上表数次,然而雪片一样的上书却全都被睿王置之高阁,未与采纳,这让群臣惶惶然摸不到头脑,不知道这位年轻却城府极深的王在犹豫什么。
入夜,明月高悬,凌瑾漫步回了自己的寝宫。
他没有称帝,虽然是摄政皇子,但一直不肯住在宫中那几处华丽宫室,只把当年自己的皇子居所打扫修葺一新后住了进去。
听见他回宫,身着一身清新素雅宫装的苏蓉立刻迎了上来,两人见面,话也不多,相视一笑后,苏蓉就递上了一碗早已准备好,一直在小炉上偎着的养身汤。
温柔的注视着凌瑾一饮而尽,收拾了餐具,看着一旁侍立的人都退下,才温言道:
“妾听说今日又有朝臣请王爷就帝位,王爷恐怕不好再拖下去了,有些事,也该面对了。”
此言一出,凌瑾不禁脸色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