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苍老的脸上满是震惊,干燥起皮的唇颤抖着,半响才终于吐出一句:“你……你怎么知道……”
陆游不答,只继续面容平静道:“当初你讲给我们听的故事并不完整,你说是因为老邻居被子女叫回去做饭,那今天让我来替你补充完整怎么样?”
赵盼愣怔摇了摇头,而后猛然清醒似的,又剧烈摇了两下,她道:“不,不,不!”
“山神怒了”
陆游骤然提高音量。
赵盼浑浊的眼盯着他,一时被震慑住般,整个人动也不动,像一尊逼真又失去生机的蜡像。
“神怒,就会有代价,于是送去尸体那家第二天莫名死了人,好奇怪啊,人多死了一个,山神却被平息了愤怒,原来供品并非是不可替代的,只要奉出第二条鲜活的生命,那供品的事完全就可以抵消。”
“你当时很怕吧,赵盼。”
陆游掀起眼皮,视线轻飘飘落在她身上:
“当山神庙前祭祀供者的木签抽到王显宗时,一边是一头价值不菲的黄牛,而另一边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你舍不得牛,牛要卖了给儿子买新衣服、新玩具。你更不敢赌,害怕四分之一的概率会让山神抽中你的儿子作为供品的替代物,所以你们一家主动献祭了你的女儿。”
“好巧,你的女儿叫盼娣。”
赵盼睁大双眼望着他,眼神直,红血丝爬满整颗眼球,她一动,一缕花白的头从鬓角垂落,横贯在她整张被苦痛抹满沧桑的脸上。
她低喃道:“我对不起她,我对不起她,可我没有办法。”
沉寂多年的故事又重新出现在生活里,赵盼像一只应激炸毛的猫,话哆哆嗦嗦说完,不禁掩面哭泣起来。
陆游看着她一时没说话。
如果单从赵盼的眉眼看来,能现她年轻时大概会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不论是优越的骨相还是岁月都难以掩盖的风情,都将她面貌的优势狠狠拔出,是一眼就能得到认可欣赏的美丽。可多年的烟火摧残像荒漠中的流沙,将这样一株生生璀然的绿株风化掩埋。
生活让她枯萎掉了。
赵盼佝偻着腰,眼泪大颗大颗从指间滑落。
陆游视线落在她掩面的一双手上。
那是一双并不算好看的手松弛的皮肤与皲裂的伤口纵横其上,一齐昭示着她半辈子在大山中对自己青春的煎熬。
因为姿势原因,赵盼腕间袖口滑落下来一段,露出掩藏在布料下的一块皮肤。
陆游兀然一怔。
就在她手腕往上一些的皮肤处竟然蜿蜒曲折地爬着些伤痕旧迹,其中有一道格外深且长的疤,在可视范围内仅仅露出一小块,其余部分都顺着袖口将自己藏在这个女人无可见人的身体中。
在赵盼单薄的布料下,陆游甚至难以想象:那道伤口到底是浅浅一条,还是霸道地纵横在本该健康的肌理上,将身体主人的血肉劈砍开,如蜱虫般喝尽她的鲜血。
陆游有些无法维持现在审讯犯人一般的姿态了,他起身疾行几步,到赵盼身边轻轻拍她几下,叹了口气,又将人小心扶到沙旁坐下。
今晚的贺祝椿显得格外安静,他贴着木质沙的边坐在那,从始至终一言不,眼睁睁看着赵盼由平静到精神崩溃的全过程。
陆游等赵盼平静下来,终于问:“没有办法,是什么意思。”
赵盼道:“我是远嫁过来的。”
“远嫁?”
“嗯,我不是这边的人。”
赵盼尽力平缓情绪,她擦了擦自己脸上落的眼泪,道:“我其实是另一个城市里长大的孩子,后来经媒人介绍认识了王显宗,那时他家条件还好,可自从掏空家底付了彩礼钱后就落魄了。那时候年轻,我跟他都觉得爱比天高、比地厚,可自从大女儿出生他就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