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书案,上面铺着宣纸和未收起来的笔墨。屋子里的暖气烧得很足,混合着旧书页和檀木家具特有的气息,让人一进来就不自觉地安静下来。
赵春国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李明阳也坐。李明阳依言落座,姿态端正,双手自然地搁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等待着。
赵春国没有急着说话,先慢悠悠地拿起桌上的紫砂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又给李明阳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然后他靠在椅背里,目光带着一种审视和欣赏交织的复杂神色落在李明阳脸上,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许和感叹:
“三十多岁的实权副部级,放眼全国你也算独一份了。现在京都这些世家大族聚在一起的时候,不少人都在说——生子当如李家李明阳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那层落寞的底色隐约可见,像是既为自己孙女能嫁到这样的人感到欣慰,又为自己家族的后辈生出了几分无奈的比较。
李明阳微微欠了欠身,双手接过茶杯却没有立刻喝,声音带着一种自内心的谦逊和从容:
“赵爷爷过奖了。这些都得益于组织的信任和培养,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而已。说实话,宇明可是一点都不差,他现在去榆阳当市长,正是积累实绩的好时候。按照他的能力,过两三年跨入副部级行列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赵春国轻轻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那声磕碰比平时重了那么一分。他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幅尚未收起来的宣纸上,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老人看穿了世事后才有的清醒和失落:
“官场上,一步落后就步步落后。宇明那孩子,守成有余,开拓不足啊。他做事稳妥,按部就班,不出大错,但也缺乏那种开疆拓土的锐气。”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这句话在心里压了很久,终于在这一刻说了出来。
“他这辈子,最多也就到正部级这个位置了,再往上,恐怕就难了。”
他抬起目光,重新落在李明阳脸上,那目光里的审视比刚才更深了一层:
“而你可不一样。你身上有无限的可能——你既有做事的魄力,又有做人的温度;既能团结班子,又能在关键时刻拍板决断。未来走到哪个位置,都不无可能。”
李明阳听出了赵春国话语中那层深藏的落寞。
他心里很清楚,像赵家这样的世家大族,如果官场上没有一个能够扛鼎的接班人,就会像一座地基松动的老宅,看上去依然体面,却经不起时间的冲刷。
每一代换届、每一次权力洗牌,都会有昔日的名门渐渐淡出舞台中心。而在京都,唯有李家——历经三代而不衰,且一代比一代更强——是所有人看在眼里、羡慕在心里的特例。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入,而是用了一种更真诚的口吻回答,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从他心底深处涌上来的笃定:
“其实,对我来说,能走到哪个位置都是一样的。官位高低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唯一不同的是——越往上走,手里能调动和支配的资源就越多,能为老百姓做的事也就越多。能多解决一个问题、多帮到一户人家、多让一片土地变得好一些,这些才是这份权力的意义所在。”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书房的灯光把他眉宇间那道坚定而沉稳的轮廓映得分明。
赵春国看着这个年轻人,目光里的那层挑剔和审视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地化开了。他端起了茶杯送到嘴边,却没有喝,只是停在半空中看了李明阳好一会儿,然后放下杯子,轻轻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踏实:
“好。好。我赵春国这一辈子看过的人无数,你今晚这番话,让我觉得——把芳儿交给你,我没有看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