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月透过镜子,见谢休宁目光落在那盆昙花上,微微出神儿,犹豫片刻,还是小声说道:“这是凌云一早送过来的……”
话音方落,谢休宁收回目光,冷然道:“扔出去吧。”
步月连忙放下檀木篦子,走过去抱起昙花就要扔,生怕掌令史会因这一盆花而动摇似的。
“慢着。”
步月回头。
谢休宁拿着篦子漫不经心地梳着头发,道:“还是放着吧,花又没什么错。”
步月“哦”
了一声,只好又将昙花放回原处。
这时,门外有人影晃了晃。
谢休宁眸光一沉,与步月对视一眼。
步月转身出门瞧了一眼,片刻后进来回:“是映儿,说是栖云斋外面聚集着一众管事前来禀事,已经等了一上午,来请少夫人回个话儿。”
谢休宁放下篦子,冷笑一声,“褚随安在时,倒没见他们如此勤快。”
此前中馈,虽移到她手里,但因褚随安在,来禀事儿的倒是没几人,一应琐碎皆是循旧例执行。如今褚随安一走,这些人扎堆儿地来,看来是玉堂院那位坐不住了。
步月问:“那我去打发了他们?”
“不必,如今一时也走不了,我即担着少夫人这个名儿,怎好叫有些人失望呢,叫他们都进来吧。”
不一时,门外响起杂沓脚步声。
谢休宁斜倚在罗汉榻凭几上,手里端着步月刚沏好的白露尖。
一众婆子浩浩荡荡挤进门来,精明的眼神先是往屋里乱扫一气,最后落在窗边罗汉榻上。
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这才纷纷快步走过,跪在地上来行礼。
“奴婢们见过少夫人。”
谢休宁拂着茶盏不语,屋里一时静得只听见细瓷轻轻碰撞的声音。
等了一会儿不见上头的人回话儿,总领事张婆子抬头,向罗汉榻上望了一眼,正好对上谢休宁居高临下乜斜来的冷冷眼神。
张婆子心下一惊,那眼神哪里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庶女,倒像是个见过血腥,杀伐决断的狠角儿,直吓得她一哆嗦,赶紧将头埋下来。
这时,方听上头缓缓道:“都起来吧。”
众婆子都是有些年纪的人,平时在主母面前也是少跪的,今日跪了这么久,起身时个个双腿都忍不住打起摆子。
“说吧,何事?”
张婆子冲管人情往来的刘家媳妇使了个眼色,刘婆子见新主母并非好拿捏的主儿,一时有些迟疑。只是扛不住张婆子的阴狠眼神,硬着头皮上前一步禀道:“回,回少夫人,陈意侯世子袭爵宴请,国公府照例需得回礼,来请少夫人决断,是回颜公卿手抄《史记》真本?还是回西域大角弓?”
谢休宁抿了一口茶,随口问:“即是依照惯例,那惯例应该回什么礼?”
刘家媳妇没想到谢休宁会反问她,一时拿不定主意地瞄了张婆子一眼,张婆子只是拿死鱼眼瞅她。
她忙低头嗫嚅道:“按例,按例当回西域大角弓。”
谁知谢休宁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放,当即向外喝道:“来人,将此奴拉出去,棍二十,然后并着夫家一起逐出府去!”
步月早已安排几个护院在外听令,立有两个青壮护院气势汹汹地走进来,拉着刘家媳妇就往外拖。
刘家媳妇吓得魂飞魄散,连跪带爬地跑回谢休宁跟前,一个劲地磕头,“还请少夫人明示,奴婢究竟错在哪里?也好叫大家伙心服口服!”
谢休宁冷笑:“你既要心服口服,那我就成全你。”
她目光先是冷冷扫过眼前这一帮不服气的管事们,“根据《大邺律例》,藩王宗室,文官清流,武勋同僚互礼,宗室按《皇邺祖训》赠玉帛,文官按《翰林仪制》赠古籍,武勋则一概赠弓矢兵器,我朝礼制森严,错赠节礼会引发什么……你们应该比我清楚。”
【1】
话点到此处,大家已然心知肚明,眼前这位新主母,可不是个好糊弄的主儿。尤其刘家媳妇,早已浑身抖如筛糠。
“陈意侯明明乃文官世家之后,你却说按例赠角弓,当真其心可诛!”
刘家媳妇一听,脸色顿时死灰,瘫软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