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猎豹即将扑入亭中时,褚随安淡喝一声:“黑球!”
黑球?褚随安竟叫这凶猛的畜生……黑球?
黑球顿时像被捏住了三寸,偃旗息鼓地从半空中跌下来。它在地上迅速翻了个滚,然后压低前腿,做龇牙咧嘴状,恶狠狠地盯着谢休宁,仿佛随时准备扑咬上去。
这畜生竟是个记仇的!
趁着褚随安起疑前,谢休宁收起金簪,仓皇地扑到褚随安身上,也不管中间还隔着个两人的距离,“夫君!”
幸亏褚随安眼疾手快,及时接住了她。
她颤着声音问:“这黑不溜秋的东西,是个什么怪物?”
黑球一听,嘴牙子咧得更凶狠了。
褚随安解释:“它叫黑球,是我从荒山里捡回来的‘草上飞’,已经养了许多年,不会轻易攻击人,别怕。”
谢休宁只知凌云是褚随安捡回来的,没想到这头猎豹也是他捡回来的,褚随安这人怎么这么爱在外面捡家伙?
谢休宁不由得看向廊下正在说笑的卫甲卫乙,难道他们也是褚随安捡回来的?
褚随安竟看出她心中所想,道:“他俩不是捡来的。”
谢休宁睁着好奇的眼睛,等待着褚随安继续说下去。
褚随安目光越过她,看向卫甲他们,“他们是我从城南奴隶场买来的。那年我赴阙都寻亲,途径奴隶场时,正好撞见奴隶主拿着烧红的烙铁烫他们后背,只因他们不肯分开来卖。”
谢休宁呼吸滞了一瞬。
这是她第一次听褚随安说这些,原来这栖云斋的兄弟们一个比一个惨。
赴阙都寻亲那年……算算褚随安的年龄,应该还未及弱冠,也就是还未回定国公府。
那时的他竟然愿意出手,买下两个毫无用处的小奴隶,难怪卫甲卫乙如此忠心于他。
她悄悄觑着褚随安。
他在家时,从不穿飞鱼服,总是一袭素雅的天青色锦袍,头发半束,发髻只用一根素簪别着。抬眼时温润,低眉时沉静,清雅周正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谪仙。
这样的他,很难让人将他与那个杀人无数,狠辣恣睢的锦衣卫指挥使联系在一起。可他书房里的那本生死薄上,分明记录着他怎么也洗刷不掉的罪恶。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竟会从泔水桶旁边抱起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儿,会为一对不相干的奴隶兄弟赎身,还会对一个荒山里的小畜生心生怜悯……
“为什么要……做这些?”
她鬼设神使地想要一探究竟。
褚随安撤回视线看她。
亭外的光斜斜落进他眼里,那里面没有她预想中的悲悯或自得,只有一片深潭似的平静。
“需要理由么?”
他反问。
谢休宁答不上来。
似乎拯救与杀戮都是褚随安的本性,所以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他就是这么一个让人看不透的矛盾体。
褚随安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安抚道:“怕就再抱一会儿。黑球它……其实从不伤人。”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就像在提及自家的孩子,虽然顽皮,但很善良一样。
一个能把畜生当做家人的人,他的心能狠到哪里去?
谢休宁忽然觉得心口发胀,像堵着一团棉絮,让她的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她一直以为是他变了,变成了一柄寒铁铸的刀,冰冷又锋利,只为杀戮而存在。
可此时此刻,她贴着他的胸膛,听着那平稳有力的心跳,却触到了一丝……温度。
一丝不该在他身上有的温度。
但这种感觉,比被黑豹发现她更让她心悸。就好像这丝温度有毒,只要一沾身,就会让人无路可逃似的。
她几乎是仓促地直起身,拉开距离。
褚随安不解地看她。
谢休宁眼神闪烁道:“方才是妾身失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