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安刚要反对,守痕人已经跳下水,挥着木片往另一个方向游,嘴里还嚷嚷着“来啊追我啊”
,像个故意引开狼的小孩。
海底的手果然跟着他的方向移开了些。
竹安咬了咬牙,调转木板,拼命往红光中间的暖黄点划去。
越靠近中心,雾气越浓,冷得像掉进了冰窖。他的睫毛上结了层白霜,呼吸时鼻孔里像塞了团棉花,每吸一口气都疼得眼泪直流。
“放弃吧……”
雾气里传来个声音,像无数人在同时叹气。
竹安抬头,看见个穿连帽衫的影子站在块浮冰上,是便利店那个左眼青灰右眼漆黑的男人,他正低头系鞋带,鞋带是红绳做的,和医院女孩的红笔一个颜色。
“你不是守痕人。”
竹安握紧消防斧,手心的汗冻成了冰碴。
男人抬头笑了,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尖牙:“我是它的‘嘴’啊,专门负责把你们这些带‘痕’的人骗进来。”
他突然指向竹安胸口:“你以为那是啥好东西?是它提前埋在你身体里的种子,等你到了中心,就会芽,把你从里到外变成新的养料。”
竹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胸口的“凸起”
确实在烫,像有颗种子真的要破土而出。
“老太太的玉佩是假的,守痕人的话是假的,连那些‘痕’的碎片都是假的。”
男人一步步走近,脚下的浮冰跟着移动,“他们全是我编出来的,就为了让你乖乖走到中心,把藏在你内核里的‘情’交出来。”
他突然伸手,青灰色的指尖几乎要碰到竹安的脸:“你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其实就是盘送到嘴边的菜,还是带料的那种。”
竹安猛地挥斧砍过去。
男人的身影像烟雾一样散开,斧刃劈在空处,带起的风卷着雾气,露出后面更多的影子——工厂里的小女孩、钟表店的老太太、医院的护工、灯塔的守护者……所有遇到过的“痕”
都在雾里看着他,眼睛是青灰色的,和吞噬者一样。
“你看,他们都在这呢。”
男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早就被消化成养分了,就等着你这最后一口,好让它彻底长成。”
竹安的手开始抖。
他想起守痕人咬着烟屁股的笑,想起老太太把玉佩塞给他时颤抖的手,想起女孩在浮冰上画的笑脸……难道真的都是假的?
“痕钥”
突然剧烈烫,红绳烧得他手腕生疼。
竹安低头,硬币表面的金光里,浮现出守痕人跳下水前的口型——他说的不是“小心”
,是“信自己”
。
对了。
逆道之主说过,存在的本质是“自我与他者的双重确认”
,可如果连他者都是假的,那自我的确认呢?
竹安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冻在脸上像碎玻璃。
他举起“痕钥”
,对着那些青灰色的影子:“你们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这些‘痕’本身。”
硬币的金光突然炸开,像颗小太阳,照得雾气退开三尺。
雾里的影子开始扭曲,工厂女孩的羊角辫变成了青灰色的藤蔓,钟表店老太太的皱纹里渗出黑色的粘液,医院护工怀里的婴儿虚影张开嘴,露出尖牙……只有灯塔守护者的影子还站在原地,海员服在金光里泛着白,手里的望远镜始终指着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