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爬上来时,凉棚顶上的萤火虫亮了。
竹安点起马灯,昏黄的光透过竹缝洒在地上,像撒了把碎金子。老张头躺在竹椅上哼小曲,跑调跑得没边儿,竹安却听得认真。
有片扁豆叶落在他肩上,他没摘,就那么让它贴着,像给日子盖了个温柔的戳。
后半夜起了风,凉棚顶上的扁豆藤“哗啦哗啦”
响,跟有人在上面撒豆子似的。竹安被吵得睡不着,披件衣裳出来看,月光下见老张头正举着竹竿挑藤子——有根粗藤缠在秋千架上,被风吹得直抽竹板,再抽下去怕要把架子抽散了。
“您老这是夜游神啊?”
竹安走过去搭把手,两人合力把藤子解开,用麻绳绑在旁边的铁架上。老张头喘着气说:“这藤子野,不拴住能把凉棚掀了。”
竹安摸了摸被抽得红的竹板,笑着说:“它这是跟咱闹着玩呢,明儿结串大扁豆赔罪。”
天刚亮,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就挎着竹篮来了,篮子里装着俩煮鸡蛋。“安叔,我娘让给您和张爷爷的。”
她踮着脚往凉棚里瞅,看见地上落了层扁豆花,赶紧蹲下去捡,“这些花还能泡水不?”
竹安帮她把花装进布袋:“晒干了照样能喝,就是味儿淡点,加勺糖就行。”
早饭吃的是扁豆粥,竹安用竹制的大勺子在锅里搅,米香混着豆香飘满院。老张头端着碗蹲在戏台角,边吃边瞅那棵歪葫芦——去年结的歪葫芦早被做成瓢了,今年新结的倒周正,就是个头小,像个胖娃娃。“这葫芦能做啥?”
他含糊地问,粥渣子粘在胡子上。
“给娃做个小水壶呗,”
竹安擦着桌子说,“钻个孔,塞个竹管,比塑料的结实。”
正说着,收废品的骑着三轮车路过,老远就喊:“大哥!昨天的扁豆真鲜!今儿还有不?”
竹安冲他摆手:“明儿给你留两把!”
晌午头热得慌,竹安在凉棚下铺了竹席,孩子们躺在上面打滚,把席子蹭得全是泥。“别滚了!”
他拿竹制的苍蝇拍假装要打,孩子们“嗷”
一声全跑了,跑到戏台边摘扁豆花,往头上插,插得跟小妖精似的。老张头坐在竹椅上摇蒲扇,看着直乐:“当年你姐也爱这么闹,头上插满野花儿,追得你爹满村跑。”
竹安脸一红:“您又瞎扯。”
心里却想起小时候——姐姐总爱揪他的辫子,把扁豆花塞他嘴里,说“吃了能长高”
。后来姐姐嫁去镇上,好几年没回来,去年捎信说生了娃,胖得很。
傍晚下了阵雷阵雨,雨点子砸在凉棚上“啪啪”
响。孩子们挤在竹桌底下,数着地上的水洼:“一个、两个……”
竹安蹲在旁边修竹筐,筐底破了个洞,他用竹篾缝补,针脚歪歪扭扭的。“安叔,你这筐补得像蜘蛛网。”
有个孩子笑他。
“蜘蛛网才结实呢,”
他头也不抬,“能兜住你们这些小捣蛋。”
雨停后,天边挂了道彩虹,孩子们疯跑着去追,竹制的小皮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水花比人还高。老张头站在凉棚下瞅,突然说:“明儿该种萝卜了,再晚就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