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兵队列中段遭受了最猛烈的打击,弹片横扫过来的时候,两排士兵正并肩而行,当中一颗炮弹在人群头顶三尺处炸开,飞散的钢珠呈伞状向下覆盖,方圆十步之内三四十名士兵几乎同时中弹。
有的钢珠打入眼眶,有的贯穿喉咙,有的嵌进肩胛,血花在同一瞬间从数十个不同的方向迸出来,染红了相邻士兵的白袍。
惨叫和马的嘶鸣混在一起,填满了整条峡谷。
三轮炮击结束,幸存者短暂地愣在了原地。浓烈的硝烟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地上横七竖八的尽是残肢断臂,未死的人抱着炸断的腿或洞穿的腹部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神王怒了!神王怒了!”
这一嗓子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恐慌瞬间炸了开来。
前面的骑兵下意识拨转马头想往后跑,可数万大军挤在这条宽窄不一的峡谷里,前面的人一回身,就和后面正往前涌的人马撞在一处。
战马互相冲撞、嘶鸣、人立而起,骑兵彼此挤得贴在了一起,弯刀都拔不出来。
后面的步兵不知前面生了什么,只听见炮响和惨叫,推着往前涌,结果把整个队伍堵成了一团乱麻,前后相推,左右相挤,有人被挤得从马背上摔下来,双脚刚一落地就被后面涌上来的马蹄踏中了胸膛,肋骨碎裂的声音在喧嚣中微不可闻。
死亡的恐惧瞬间蔓延全军,有人挥刀砍向挡在自己马前的同伴,只求能挤出一条退路。有人被倒下的人绊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后面踩了过去。
峡谷里到处是撞在一起的马和人,火把掉在地上点燃了散落的衣料和鞍褥,三四处火头同时蹿起来,将整条谷道照得亮如白昼,也将那些互相践踏、互相砍杀的狰狞面孔照得纤毫毕现。
“都别慌!是华夏人的火炮!”
阿布的声音盖过了惨叫,他双目赤红,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深知此刻绝不能让军心崩散,峡谷窄,敌人放不下太多火炮,只要能冲过那一段炮击区域,冲到敌人炮兵阵地前,以他三万人的兵力仍可将对方碾碎。
“三百亲兵!跟我冲!冲过去端了他们的炮!活着出去的,每人赏一百第纳尔!”
阿布拔刀在手,刀尖指向前方,双腿猛夹马腹。
那三百亲兵都是从贝都因各部精选出来的死士,闻言齐齐拔刀,紧跟在阿布身后,如同一柄锋矢直扎向前方。
其他原本慌乱的士兵见主将身先士卒,也被那股决死的气魄所感染。他们都知道,退回去也是死在混乱和踩踏中,不如跟着将军往前冲出一条生路。
于是,数千人跟着阿布,嘶喊着向前涌去。
李溟立在崖壁上一块凸出的岩石后面,手中千里镜将阿布冲锋的身影看得清清楚楚。
她唇角的冷意更浓了一分,低声对身旁传令兵道:“传令,换金汁炮弹,两轮齐射,打散他们。”
传令兵躬身抱拳,一溜烟地沿着崖壁内侧的隐蔽通道跑下去。
下方的火炮阵地前,刘琦早已等候多时。
他听得传令,一声暴喝:“换金汁弹!快!”
炮手们动作极快,两人抬开炮闩,一人将膛内残渣清出,另一人已经抱着特制的炮弹塞了进去,合闩、插引、校准,整套动作在短短十数息之内完成。
当阿布率军冲过第一个弯道,距离火炮阵地还有不到三百步时,后方炮炮声已响。
这一次炮弹炸开的方式与之前全然不同。
炮弹碎裂的瞬间,内中盛满的金黄色液浆泼洒而出,在空中散作一片滚烫的金属雨。
那是温度过千度的熔融金属,接触到人体的瞬间便出一阵刺耳的“嗤啦”
声,皮肉被烫得焦黑翻卷,滋滋冒着白烟。
冲在最前面的一名亲兵被一捧金汁浇了满头,那金属液体顺着他的头盔缝隙渗进去,灌入衣领,整张脸在眨眼之间变得焦黑皱,眼球从眼眶中鼓出来,白肉红血乱成一团。
他张着嘴想喊,却只喷出一口焦糊的热气,随即从马上栽下去,四肢抽搐,诡异的弯弓起来。
战马被溅上了金汁液,金属液体在它胸侧烫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皮毛烧尽,肌肉直接炭化,边缘还在冒血泡。
那马惨嘶一声,疯似的四处乱撞,把背上的骑兵甩下来之后仍在人群里横冲直撞,一蹄踏翻一个步兵,又被金汁灼伤了后腿,踉跄着扑倒,正好压住了底下三个来不及躲开的士兵。
更多的金汁泼洒在密集的冲锋队列中,前排三四百人在短短数息间被烫得满地打滚,有的整个胸膛被灼成了黑炭,肋骨都露了出来还在冒着热气;有的半个臂膀被烧得只剩焦骨,还在地上拖着那截烧残的肢体爬行,嘴里出一连串嘶哑的嘶嚎。
更有一个士兵从头到脚被大片金汁覆盖,整个人烧成了一个火人,冲出几步之后火光从嘴里喷出来,跌倒在地还兀自扭动,直到彻底不动。
两轮金汁弹打过之后,冲锋的队伍彻底垮散。
前方倒下的尸体和金汁灼烧后的残躯堆积成一道矮墙,至少有半人多高,还在燃着暗蓝色的火焰,将前路封得严严实实。
活着的士兵再勇悍也不敢踏过那片还在冒烟的焦黑尸堆,纷纷向后踉跄退去,互相推搡、躲闪,刚聚集起来的一点士气碎得干干净净。
阿布勒住了马,双目圆睁,整个人僵在马背上,失魂落魄。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那片被金汁和尸体封住的前路,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干涩:“怎么会……华夏人怎么会知道我的作战计划……这……这就是华夏纵横天下的火器?”
“将军!快撤!”
亲兵队长扑上来一把抓住他的马缰,满脸是血,嗓门嘶哑得几乎破音,“前面过不去了!退!快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