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殿,灯火如昼。
十二支儿臂粗的牛油烛并排插在鎏金烛台上,火苗簇簇跳动,将殿中每一寸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
陆萱高坐御座,一身赤红常服,这居家装扮,本应透着慵懒闲适,可此刻她端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那张平日里明艳端方的面孔,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面前两步之遥的地砖上,陆薇跪在那里,低着头,一双手交叠放在膝前,规规矩矩。
可陆萱注意到,她那双眼睛虽低垂着,眼皮却时不时飞快地颤一下,眸子在睫毛底下左左右右地转着,哪有半分恐惧之态。
齐天乐和朝中措一左一右站在陆薇身后,将这一路查来的账册、证物、人证笔录尽数呈在陆萱面前。
齐天乐那瘦高身形微微躬着,声音不高不低,将尚药局采买闹羊花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又说到金明池花粉一案、文德殿助产香一案的关节,桩桩件件,条理分明。
朝中措在一旁捧着一沓供状,不时补上一句细节。
陆萱一直安静地听着,面色始终不变,只是那按在扶手上的十指越收越紧。
齐天乐说完,退后一步,与朝中措并肩而立,拱手道:“皇后,人证物证俱在,陆小姐与那林灵素,都交到您手里了。”
殿内一时沉默。
陆薇跪在地上,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怦怦跳着,可她面上仍竭力维持着镇定。
她心里想得清楚:自己和陆萱纵然不睦,终究是一父所出、骨肉至亲。自己做的这些事,说到底,是在替她清理路障。
郑秋的儿子、李潆的孩子,哪一个不是夺嫡的劲敌?
自己动手,脏的是自己的手,干净的是她的路。
陆萱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只要自己打死不认,她总有办法保住自己。
这般想着,陆薇那颗悬着的心稍稍往下落了半寸,连肩颈都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她甚至暗自盘算好了,一会儿陆萱若假意怒,自己便哭,哭得越惨越好;若她问话,自己便推说不知情、一切都是林灵素自作主张;左右人证物证虽多,可林灵素与她之间那些事,旁人只知皮毛,不知根底,只要自己咬死不认,陆萱便能以“查无实据”
将这事压下来。
这般想着,陆薇低着头,眼角余光却偷偷往斜上方瞟了一眼,瞧着陆萱那张阴沉的脸上究竟挂着几分真怒、几分做戏。
她等着陆萱开口,等着那句她心里早已预演过无数遍的“妹妹,你且起来说话”
。
可陆萱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一言不。
殿内的烛火噼啪跳了一声,不知是哪根烛芯结了灯花,爆出一团小小的亮光。
陆萱缓缓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极深极长,仿佛要将满腔翻涌的怒意尽数压回丹田深处。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面上已平静了几分,可那双眸子底下的怒火,却烧得越来越旺。
“白玉蟾!”
“奴才在。”
立在御座侧下方的白玉蟾应声上前,躬身垂。
陆萱声音沉凝,毫无波澜:“通知御膳房,做顿苏州菜。”
白玉蟾微微一怔,抬起头飞快地看了陆萱一眼,又垂下去,低声问:“敢问皇后,是何规制?”
陆萱沉默了一瞬,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烛火似乎都矮了三分。
“三菜一汤,”
陆萱缓缓道,“一樽酒,一碗饭。”
白玉蟾瞳仁微缩,随即躬身道:“喏。”
他退到殿门外,侧身而立,压着嗓子对廊下侍立的小内侍吩咐了一句:“去御膳房,通知御厨做苏州菜,三菜一汤,一樽酒,一碗饭,快去。”
那小内侍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一白,拔腿便跑。
白玉蟾说完,返身回到殿内,站回原处,闭目不语。
殿内又恢复了死寂。
可陆薇的脊背,却在听到那句“三菜一汤,一樽酒,一碗饭”
时,猛地绷紧:这规制,分明断头饭!
菜不过三,酒只一樽,饭只一碗,是叫人守着最后一顿饭别贪多,早早吃完,早早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