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德殿外,人满为患。
那文德殿原本紧挨着三省六部,平日里便是朱紫往来之地,可今日这情形又与平日大不相同。
殿门前的石阶上、两侧的回廊里、甚至远远的文德门外广场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放眼望去,绯紫青绿交织成一片,满眼皆是锦绣。
三品以上官员列在殿门内,按着班次肃立,虽竭力端着朝臣的体统,可那目光却齐齐地往紧闭的殿门上凑,恨不得将那两扇朱漆大门盯出两个窟窿来。
够不上品级的则全候在文德门外广场上,三三两两聚作一堆,压低了声音说话,却又不敢高声喧哗,只时不时抬头望一望殿门方向,面色焦虑,连额上都渗了细汗。
御史大夫丁凛捋着胡须,在廊下来回走动,走了七八步,又停下,侧耳去听殿内的动静,听了一阵什么也没听见,便又踱回去,如此反复,那靴底将青砖地都磨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他身旁的郑骋臣被他晃得眼晕,忍不住伸手拽了他一把,低声道:“丁大人,你且站一站,老夫的头都叫你晃晕了。”
“哪坐得住?”
丁凛长叹一声,“那是三公主!陛下出征前特意交代过什么,你忘了?”
郑骋臣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
他如何能忘?那一日杨炯在崇政殿内,目光沉沉地扫过满殿群臣,旁的什么也没说,只道了一句:“我儿社君若有事,你们谁都跑不掉。”
满殿文武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应声。
自那之后,谁不知道“社君”
二字的分量?
只是他们原也知道李潆在陛下心中的分量,却不知竟重到了这般地步。
这社君之名,是李潆还未有孕时便定下的,陛下的其他子嗣无论嫡庶,都是临盆之后才赐名,偏她一人得了先例。
社君是什么?那是生肖之长,古书中说“社君,鼠也”
,可鼠生于地下而司掌仓廪,守灶护粮,是为一家之根基。后来读书人传得久了,“社君”
二字便渐渐成了储君的代称。
那日太上皇赐太子小名云螭时,左相叶九龄便私下里同郑骋臣说过一句话:“社君守灶,云螭护家,千万别不开眼乱站队!”
郑骋臣当时没答话,只捻着胡须沉默。
忽听殿内传来一声压抑的喊叫,那声音隔着门扇传出来,虽竭力忍着,却仍能听出撕心裂肺的痛楚。
众人同时眼皮一跳。
丁凛第一个没忍住,往前迈了两步,几乎要贴着殿门站了,被身后的郑骋臣一把扯回来:“你莫要上前!里头稳婆自会处置!”
“我这不是着急么!”
丁凛甩开他的手,声音发颤,“三公主若有个闪失,陛下回来……”
他说到一半便噤了声,不敢再往下说。
殿内又是一声喊叫传来,比方才更急更痛。
广场上那些候着的官员们齐齐一震,不少人的脸色都白了几分,互相交换着眼神,却谁也不敢开口。
一时之间,文德殿外弥漫着一股凝重的气氛。
与此相反,文德殿广场西侧那座钟楼内,却是异样的安静。
钟楼共有三层,最上一层悬着一口青铜大钟,平日轻易不鸣。
此刻第三层的窗口紧闭着,厚重的帷幔垂下来,将日光与冷风都挡在了外头。
二楼的一间斗室内,一女子正侧卧于一张软榻之上。
她穿一身青绿色宽大长裙,那裙幅极宽,松松散散地铺在榻上,将她整个人衬得愈发纤细。
可那裙摆之下、腰腹之处,却高高隆起一道圆润的弧线,明明白白地显着身怀六甲的模样。
那女子正闭着眼,面容沉静如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鼻梁挺秀,唇色略淡,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两道极长极淡的眉毛,斜斜地飞入鬓角里去,远看如春山含翠,近看又如烟云笼黛。
竟是李潆?!
窗边,郑秋抱了孩子肃立,侧目望着广场上那一群焦躁不安的官员,一言不发。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窄袖短襦,外罩银灰比甲,青丝用一支白玉簪松松绾在脑后,既不戴珠翠也不施脂粉,素净得如同寻常人家的小媳妇。
可她怀中那个裹在红绸襁褓里的婴孩却生得白白胖胖,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半睁半闭,小嘴微微嘟着,睡得正香。
郑秋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孩子,又抬眼望向广场上那一片朱紫攒动的人头,眸光一凝,低声问:“你确定那人今日会动手?”
“应该吧。”
李潆依然闭着眼,一只手轻轻抚摸着隆起的小腹,随口应道。
“应该?”
郑秋转过身来,眉心蹙起,“你费了这么大劲,又是找替身、又是散布风声、又是把宝宝支走,闹出这么大阵仗,就只是‘应该’?”
李潆缓缓睁开眼,望着头顶素白的承尘,轻轻耸了耸肩:“那不然呢?我说一定,你信?”
郑秋抱着孩子踱到软塌边,望着李潆那张平静无波的脸,语气沉下来:“这不是你的行事风格。我认识你的日子不算短,你从来不出手,一出手必然是雷霆万钧,一击必中。你这般模棱两可的说辞,不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