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芙被他当众驳了面子,先是一愣,蓝眸瞪得溜圆。
她盯着杨炯看了两息,忽然一低头,将盘中剩下那块牛排整个塞进嘴里,腮帮鼓得像只仓鼠,狠狠嚼着,眼神里满是不服气,却又说不出话来。那副模样狼狈中带着几分倔强,像只被踩了尾巴还要强撑架势的猫。
埃莉诺却觉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在西方,女人处处要替男人挣体面,尤其在银钱这等敏感事上,男人往往避之不及,生怕折了脸面。
可杨炯竟毫不在意地当着众人替她说话,把她的辛苦摆在明面上。她这些日子以来那些小心翼翼的心思,在这一刻忽然像泡在温水里化开了一般,眼圈微微泛红,握着杨炯的手又紧了几分,指节都在颤。
杨炯瞪了宁芙一眼,懒得再跟她斗嘴,转头扫了众女一圈,沉声开口:“咱们此行北上,先是去罗斯暴风城参加海伦娜加冕,之后转道保加利亚,最后南下希腊。一路上情况复杂,大家务必隐藏身份,不可轻易暴露行迹。如今船行第六日,马上便要临近克里米亚,大概还有……”
他话未说完,角落里一直埋头用指尖在桌沿画着什么的特罗图拉忽然抬起头来,灰蓝色的眸子突然锐利:“四日!按当前航,结合你给我的海图航线,还有四日便可登岸。克里米亚近海大约三个时辰后抵达。”
杨炯微微一怔,随即暗赞一声:带上这数学天才果然省心,那些繁复的海图计算她一眼便透,省了多少工夫。
伊薇听了这话却皱起了眉头,褐色的短眉拧成一团,声音压得低而沉:“克里米亚那边不太平,南岸的海盗众多,北面的草原上流寇横行,咱们要不要绕路?”
“不能绕!”
宁芙终于把那口牛肉咽了下去,抹了把嘴,立刻接话,语气快而急,“从特拉布宗去暴风城,直行十日便到,若绕路至少要二十日。这倒还罢了,可若绕过克里米亚向西,便要撞进匈牙利和保加利亚的地盘,到时候情形只会更复杂。”
伊薇眉头不松:“可咱们只有一百人,如何防得住海盗?”
宁芙伸出三根手指摇了摇,嘴角翘起一个自信的弧度:“冬季黑海风高浪急,海盗的大船难以出港,即便出来也尽是些小快船,人数有限。
咱们伪装成商船,趁夜穿越克里米亚近海,撞上他们的可能本就不大。即便真遇上了,我神罗这一百近卫也足够应付。
综合起来分析,这条线是眼下最优的选择。”
伊薇不懂军务,听了这番分析并不全信,只转头看向杨炯。
杨炯沉默了片刻,从袖中抽出一卷羊皮海图铺在桌上,目光定在克里米亚半岛那道弯月般的轮廓上,指尖在塞瓦斯托波尔的位置点了点,沉声问:“特罗图拉,若走克里米亚,多久能到暴风城?”
特罗图拉连眼皮都没抬,随口便答:“三日!若有骑兵接应,今夜登陆,两日可到。”
此言一出,宁芙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你疯了?克里米亚半岛上各族势力盘根错节,咱们一百人贸然踏上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杨炯却将海图往桌心推了推,指尖沿着半岛南岸缓缓划过,语放得又慢又沉:“克里米亚乃黑海东北锁钥,港湾优良,南北商船必经于此。威尼斯、热那亚、佛罗伦萨等意大利城邦在此经营多年,把持着大半奴隶贸易,赚得盆满钵满。
南岸的塞瓦斯托波尔,是天然深水不冻良港,一年四季皆可泊大船,是整个黑海北岸最好的港口。咱们要控黑海,便不能只控东南岸。若能拿下克里米亚,半个黑海便攥在手中了。”
宁芙一手抚额,语气里满是无奈:“你说的这些谁不知道?这么多年了,觊觎克里米亚的人数都数不过来,可谁真正拿下了?
就因为大家都看出了它的价值,谁也不肯让它落到别国手里,才成了今日这副谁也不能独吞的局面。你凭什么就能做到?凭什么让各方势力都听你的?”
杨炯没有立刻答她,目光却转向了一直阖目静坐的澹台灵官,微微一笑:“官官,最近又有突破了?”
澹台灵官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眸清澈得近乎透明,不含半丝烟火气。
她看了杨炯一眼,语气平平、暗藏几分怨气:“你若是不躲,我突破得还能更快些。”
杨炯干咳一声,耳根微热,讪讪笑了笑。
这女人修炼绝情道,不通人情世故,说话向来直来直去,旁人听了或许觉得冒犯,他却清楚她只是在陈述事实。
只是那“不躲”
二字听着实在暧昧,让他后背一阵麻。这女人简直妖精转世,若真由着她来,自己怕是早晚要被榨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