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罗图拉原本望着水面出神,被这吼声一扰,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她起初浑不在意,目光仍黏在水面的波纹上,可当那管事的巴掌举起来、文书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时,她的眉心跳了跳,忽然长身而起,大声喝道:“住手!”
这一声清亮亮,在码头嘈杂的人声中竟格外分明。
那管事的巴掌停在了半空,转过头来,见是个瘦高个儿的黑袍女子,当即冷笑一声,粗声粗气道:“你是哪个?少管闲事!我出钱请他做事,他做不好,我教训他关你何事?”
特罗图拉几步走到木台前,看也不看那管事的凶相,目光落在摊开的账本上,上头密密麻麻列着货物名称、数量、单价、总价,墨迹歪歪扭扭,好几处涂改得乱成一团。
她扫了两眼,又看了看那文书,语气平平地道:“他算错了多少?我替你算便是,何必动手打人?”
管事的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你算?你算个屁!我出钱请的是他,又不是你!再说,这账目繁琐得很,我哪有闲工夫等你在这儿磨磨蹭蹭的算?
你瞧瞧这来往的货,这边刚卸的羊毛要记,那边待装的陶器要核,码头费、仓储费,十几项搅在一起,我还赶着去交货呢!”
他越说嗓门越大,唾沫星子几乎溅到特罗图拉脸上。
特罗图拉却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径自从文书手里抽过那卷厚厚的账本,又顺手拿起炭笔,啪地翻到最后一页的汇总处,抬眸看了管事一眼,语气里终于带了点不耐烦:“废话真多!有这工夫早算完了。”
说罢,她不再多言,垂下眼帘,开始翻动账本。
特罗图拉翻页极快,炭笔在指尖转了个圈,落在一张空白纸上,笔尖行走如飞。
杨炯站在几步开外,目光一直锁在她身上,见她翻完一页便抬眼在码头的货堆上扫一下,再落笔时便添上几行数字,如此反复,整个人气质瞬间一变,自信得体,优雅从容,令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杨炯很快回过身来,不疾不徐地踱到特罗图拉身后,背着手,低头看她笔下的算式。
炭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中,特罗图拉倏地停住了笔,指尖点在最后一行数字上,便要往汇总处写。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杨炯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三分慵懒:“羊毛二百四十捆,每捆五十七斤,折价每斤三枚铜币,计四万一千零四十枚。
陶器八十七箱,每箱十二件,每件定价十九枚铜币,计一万九千八百三十六枚。
仓储费按日计,三日共七枚银币,折铜币二百一十枚。
船夫工钱四十五人,每人每日六枚铜币,两日合计五百四十枚。码头抽成半成,总价减……
刨去这些,净结余应是铜币四万八千四百二十三枚。
我若没算错,你那文书漏了两笔入库数,多算了一笔损耗,里外差了二千枚。”
他说得极快,一串数字清清楚楚,响彻码头内外。
特罗图拉的笔尖悬在半空,猛地转过头来,那双灰蓝色的眸子直直撞上杨炯的视线,里头先是茫然,随即是诧异,最后燃起一团灼灼的亮光。
她上下打量了杨炯一番,语气里竟带了一丝不服气:“我方才还剩两步,你便报完了数,怎么算得如此快?”
“有方法的。”
杨炯耸耸肩,笑容不咸不淡,恰到好处。
特罗图拉一怔,眸中那团光倏地亮了几分:“什么方法?”
话音才落,那管事的凑上前来,粗声插嘴道:“他算的对不对?你别是糊弄老子吧?”
“对!”
特罗图拉头也不回,斩钉截铁,“我算过了,他说的数没错。”
管事的眼珠子骨碌一转,又换上了一副凶相:“我凭什么信你一个女人的话?你说对就对?万一……”
他话没说完,杨炯已经摸出两枚华夏龙币,“铛铛”
两声弹到了管事怀里。
那管事的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两枚龙币在掌心里沉甸甸地亮,登时傻了眼。
杨炯斜了他一眼,淡淡道:“拿了钱便赶紧滚蛋!往后有话好好说,少在这儿咋咋呼呼,狗仗人势。”
“是是是!我这就滚!这就滚!”
管事的立刻换了副谄媚嘴脸,攥着龙币点头哈腰,转身便蹿下了木台。